道光十六年的进士，翰林院出来的编修，两江总督陶澍的女婿——胡林翼这履历放今天那就是选调生里的天花板。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后来居然干了一件让整个官场都戳脊梁骨的事：他花钱买官。一万零六百四十两银子，明码标价捐了个贵州知府。你想想看，一个正途出身的翰林跑去跟那些暴发户土财主走同一条道，当时多少人背地里笑他“自甘堕落”。

但这事儿你要真觉得是胡林翼丢人了那就太浅了。1840年那场江南乡试案才是真正的转折点，正考官文庆身体不好私自请了个叫熊少牧的举人帮着阅卷，又把“下江”和“上江”的录取名额弄反了，导致江苏少录一个安徽多录一个。胡林翼作为副手根本没参与舞弊可他偏偏选择替文庆扛了一部分责任，降职调级不说回家没多久他爹胡达源直接被气死了。老爷子是嘉庆二十四年的探花郎，一辈子最要脸面，儿子出事他受不了这个刺激。胡林翼回益阳老家守孝五年，期间光家里去世的亲人就七八个，伯祖父祖母祖父叔父妾室一个接一个走，你说他那时候什么心情？整个人基本就废了，天天在泉交河镇种地看书连京城师友来信劝他回去复职他都回绝了，说什么“愿且耕且读为乡里马少游足矣”——马少游是东汉一个满足于小日子的人，他拿这人自比意思就是这辈子不干了。

真正把他骂醒的是林则徐。1845年林则徐从新疆伊犁被重新起用，先当陕甘总督后来又调云贵总督，他给胡林翼写信措词极不客气直接说你才三十多岁就这么废了？你对得起你岳父陶澍生前对你的期许吗？陶澍当年可是在南京看见年轻胡林翼逛秦淮河都不责备，还跟老婆说“这孩子将来为国操劳没时间享乐现在让他玩玩儿”——这种眼光的人看中的女婿你就这么完蛋了？

胡林翼终于决定复出但他不回京城当那个从七品的内阁中书了，那得熬多少年？他选了一条捷径也是条被人看不起的歪路——捐纳。一万多两银子一个月内凑齐，其中他父亲的老朋友但明伦一个人就出了六千两。曾国藩当时在京城听说这事都惊了，给朋友写信说胡林翼自己一分钱没花一呼百应这人脉本事“良不可及”，但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光芒仍自透露恐犹虞缺折也”——意思是你这么亮眼往后还得栽跟头。

选地方的时候胡林翼做了第二个让所有人看不懂的决定，不去富庶的江浙偏偏选贵州。他那个叫李如崑的朋友直接写信质问你图什么？胡林翼回信说得很清楚：第一我爹当年在贵州当学政我在那儿住过两年熟悉情况，第二这钱全是朋友凑的我去膏腴之地捞钱对得起谁？第三也是最有意思的一点——他说“黔硗瘠之所边僻之境也”正因为穷正因为没人愿意去，到了那儿才能“保清白之风而不致负国”。

你品品这话，表面上是说清廉实际上何尝不是在赌？贵州那地方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官员视为畏途可正因如此朝廷没人盯着你好啊林则徐又正好在云贵当总督能照应你啊别人觉得是火坑胡林翼觉得是机会。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在贵州干了七年安顺镇远黎平思南四府跑来跑去剿匪办学断案修水利把一个烂摊子治得服服帖帖，官声好到咸丰皇帝都主动问云贵总督“那个胡林翼怎么回事”还几次下诏让他进京面圣。

可惜这人只活了四十九岁，咸丰十一年在武昌呕血而死，死前还在处理军务。后世人说“数十年来封疆大臣治行才望莫获逮公”，蔡锷把他和曾国藩的治兵语录编成教材黄埔军校都学过。可你想过没有，要是当初他端着翰林的架子死活不肯捐那个官，或者选了苏杭那种舒服地方当太平官，历史还会有胡林翼这个人吗？

他所谓的中兴名臣之路，说到底就是从一次被人耻笑的“自降身段”开始的。面子这东西在真正想干事的人手里，就是拿来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