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抗战以后,蒋介石一直是采取消极抗日,积极防共的政策,尽管国土大片沦陷,但从未放松过防共的军事行动。国民党政府部署了大批精锐部队专门用来对付各地的八路军和新四军,特别是对付延安地区。“皖南事变”引起全国人民对国民党顽固派的无比愤慨,纷纷起来谴责其倒行逆施。云南当然也不例外。龙云将军随着抗战的发展,对蒋介石所采取的反共政策愈来愈感到痛恶。自从西南联大迁来昆明以后,许多爱国志士、社会贤达先后涌到昆明。其中著名人士有闻一多、李公朴、查良钏、熊庆来、田汉等。
当时昆明成了比较民主的地区,部分进步的报刊杂志可以公开出版,戏曲、电影可以自由演出。舆论界对取消一党专政,成立民主联合政府的呼声十分强烈。龙将军一向为人正直,对抗战已作出了重大的贡献,他感到挽救民族危亡,只有成立民主联合政府。同时,龙将军又不断受到先进人物的影响,不时发表拥护成立联合政府的主张。当时在昆明的特务组织亦十分活跃,曾多次向蒋密报,诬告龙云有倾向中共的言论。在日本投降后不久,特务就造谣说,龙云勾结中共,联合四川刘文辉,在蒋回南京之后,要另搞西南联省自治。
蒋介石对龙云将军早存戒心,总想把他吃掉。要吃龙,必先解决其武装。于是采取调虎离山之计:把滇军第六十军、第五十八军、新三军等分别调往东北、华北等地,然后把自己嫡系第五军、机械一摩托化之第四十八师、青年军第二〇七师等调进云南,此计如同吃掉阎锡山、陈济棠、余汉谋、李宗仁等一样。
蒋介石在八年抗战中,一退再退,直退到云、贵、川一带,这才有了一个喘息机会。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后,蒋迫不及待地要迁回南京,他感到大西南的特殊地位和作用,决定先要把云、贵、川三省作为自己的大后方,巩固之后,才能迁回南京。当时在四川只有刘文辉势力较大,云南唯有龙云。蒋认为,要安定后方,必先吃掉刘、龙。但同时吃掉,颇非易事。于是他采取了先安刘后吃龙的办法。蒋曾电邀龙云去渝共商复员大计,想借机把龙软禁起来。但又怕这样做太露骨,顾虑龙的部队会在云南造反。而龙云也识破了蒋的诡计,一再借病未去渝上当。蒋感到事非易成,便决定派蒋经国单身携其密令飞昆。
一九四五年九月下旬,蒋经国突然出现在昆明,他不与任何党、政、军机关打交道,只身前往朱华白(又名茂臻,留俄同学,小蒋童年时的小同乡,相处如同兄弟,当时任第五军炮兵团少将团长)住所,并留宿在他家里。为了掩护他的秘密使命,他对朱说:“我来昆明,主要是视察青年军二〇七师的政工(当时他任青年军总政部主任)工作情况,其次是看望王茂坚(留俄同学,时任第四十八师炮兵营上校营长)和李修业(留俄同学,时任青年军二〇七师少将副师长)。”次日,朱打电话给王茂坚和我,要我们到他家去吃晚饭,还要把“夫人”带去。我问有什么喜事?他说来了就知道。
当晚,我到了朱家,蒋经国躲在门后,朱的夫人出来打招呼,撒谎说朱出去买好酒去了,要我们先坐下饮茶。我们正在发愣的时候,蒋经国从门后跳了出来,使我们大吃一惊。王说:“公子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多请海涵!”蒋说:“什么公子私子的,别挖苦我了。”接着,我们寒暄了一会,围桌吃饭。
我们对他突然来昆有点疑问,朱问:“贵公子此来,既是视察第二〇七师政治工作,为何不带随员?”他说:“如果带随员,必先通知二〇七师,他们必然有所准备,看不到真情实况,反而会招摇过市。”王说:“你那么忙,哪有功夫远来看我们,想必有要事而来。如果需要我跑腿的话,我定卖命。”他说:“如果有要事,我哪能不先去办事而先来看望你们。闲话少说,书归正传,把麻将牌拿出来!”
我在一旁打趣地说:“蒋总主任,你没有带赌本来,休想打牌,先要亮亮口袋,我们打牌要现过现的。”我们三人一起向他逗哄,朱随手假意地摸他的口袋,真没带钞票(注:一般要人出门,身上不带钱的)。当晚我们打了八圈牌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小蒋有点疲倦,于是我们告辞。正分手间,小蒋对我说:“杜总司令病好了没有?他现在是在家还是住医院?”我说:“杜老总的病稍好了一点,现住安宁温泉宾馆休养。”蒋说想去看他,要我明日一早送他去。
次日,我先打电话去温泉宾馆,告知杜聿明说,经国要去看他。他叫我到总部要一辆轿车送他去。当我赶到朱家,蒋经国已在门前等我。他问我:“你告诉过杜老总说我去看他吗?”我说:“是的。”他带有责备的口气说:“你这个傻子,我又没有叫你告诉他。”他看出了我有点不高兴,便解释说:“我想给他一个突然袭击,见面时岂不更为高兴。”朱茂臻也一同上车前往。
在车上,我们看出蒋经国心中有事,他老是在沉思。突然他对我们说:“请二位先生千万别告诉任何人说我来了,以免不必要的一些应酬。”又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如果你们告诉了别人,定要揍你们一顿。”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温泉宾馆。杜聿明正在浴池里洗澡(医生的规定),他的副官说:“杜总司令吩咐,你们来后请先到浴池洗澡。”
杜聿明见到我们后,二话没说,先问小蒋:“校长安康。”然后说:“蒋主任,真对不起你,这样接待,太不恭敬。”杜要我们下池泡温泉。当晚我们留宿宾馆,杜和小蒋一个房间,我和朱住另一房间。晚饭后,特地举行了一次小型舞会。
次日一早,杜聿明要我和朱各回自己部队,一再吩咐千万不要声张小蒋来昆。我们在回程中,朱说:“小蒋来昆与平常完全不一样,总是鬼鬼祟祟的。既然是要视察二〇七师政工情况,为何又不通知罗又伦(二〇七师师长)?看样子,心中有鬼!”我说这两年来小蒋有点变了,官架子大了,不讲真话,哪象以往那样无拘无束的样子。我俩心照不宣,对他此行都感到怀疑。
过了两三天,在昆明,特别是在第五集团军内部,上层军官中谣言四起,说什么共产党代表已秘密来昆活动,刘文辉已到西康筹划大西南独立,龙云已派代表去川与刘密商独立步骤。传得最多的是,龙云勾结共产党,并联合刘文辉抗拒中央,另搞独立。
一九四五年十月二日,由第五集团军杜聿明总司令召集第五军军长邱清泉、第九十六师师长黄翔、第四十八师师长郑庭笈、青年军第二〇七师师长罗又伦、第二一二师师长廖耀湘、第五军炮兵团长朱华白、副总司令梁华盛、参谋长赵家骧以及总部各处处长,如冯恺、李耀慈等四十余人,举行秋季大演习(第五集团军传统的习惯)筹备会议。演习项目繁多,不过此次与过去历次演习不同,不是野战,而是夜战和巷战。
经过杜聿明的周密部署,首先是把昆明邻近的滇军部队(当时滇军精锐部队几乎都已调出云南,卢汉又率队去越南受降)隔断,阻止来昆增援(当时驻在昆市内外的滇军只有一个独立旅,以及炮兵团、工兵团、交通大队、43高射炮大队和部分宪兵队,还有六十三军等留守单位,都是一些杂牌,没有正式建制的军、师部队,没有什么战斗力。唯有独立旅是龙将军的亲信卫队,驻在五华山省政府附近)。其次是决定以九十六师为主力,埋伏在五华山省政府周围。然后令独立旅放下武器,听候改编。
在完成部署后,由第二处李耀慈处长陪同裴成藩(原国民党省党部负责人,龙云将军的旧属)持“委座”命令,暗带几名携有小手枪的下级军官同往省府,借会晤龙主席(在会前已侦察好龙的卧室、身边卫兵等情况)为名,先将其卫兵支走,再由李、裴两人向龙传达“委座”命令,当即就把龙云在卧室里软禁起来。接着发出预定信号,由九十六师派队向独立旅收缴武器。该旅事前完全不知内情,毫无准备(后来听说该旅长早被邀去参加杜聿明专设的晚宴,还有滇军其他高级军官参加),故没有一点抵抗就被缴械。
事后,李处长对我谈了他当时打电话向杜报告捕获龙云经过:五华山省府内外虽有一些散兵开枪,但很快就平息下来。杜问情况,李说:“龙一句话也不愿讲,一味躺在床上吸烟。”杜又问:“你们把委座调升龙为军事参议院院长的命令给他没有?”李说:“交给他了,他把委任令烧了。”杜又问:“龙的身体怎样?”李答:“他的面色不大好看。”杜又问:“龙的情绪怎样?”李答:“若无其事。”杜很担心龙的安全,要我与带去的几名军官严密保护,不许任何人出入龙的住所,实行完全封锁,并要本人在原地守候。
李又说:“杜最担心的是怕龙云被乱枪打死。因为蒋介石再三吩咐要保证龙的安全。”当晚坐在总部直接指挥的有杜聿明、梁华盛、邱清泉、赵家骧等人,另外还有一位重庆来客——蒋经国,他守候在电话机旁。当听到龙云已被软禁的报告后,他马上就打电话向他父亲报告情况。老蒋要小蒋转告杜说,要他派专员妥为保护,听候处理,万勿有失。
至此,揭开了蒋经国来昆明的秘密。后来,朱华白说,由于这件事,杜老总又立下了一次大功,小蒋也将更加受宠。第二天,小蒋就离开了昆明。
为了欺骗人民,掩盖诱捕龙将军的真相,在十月三日的《扫荡报》上用大号字刊出了一条新闻:云南省政府改组;龙云调去军事参议院。国府令卢汉继任省主席。未到任前由李宗黄兼代。当时卢汉在越南受降,李宗黄是云南省府新任民政厅长,事前早已到了重庆,接受了蒋的密令,于十月二日飞回昆明,先去秘密会晤杜聿明,传达了蒋的新旨意。龙被软禁后,表面上李于十月三日持“蒋主席”亲笔函到省府会晤龙院长。
十月三日正式公布了杜聿明兼任昆明防守司令部总司令,统一指挥在昆各部队。随即宣布自十月三日起实行戒严。由于接管和改编滇军在昆部队比较顺利,市内外秩序很快恢复。为了安定人心,维持社会正常生活,杜聿明于四日下令,日间取消戒严,恢复交通,夜间仍然戒严。
李宗黄四日上午访龙,本拟与他商谈省府交接事宜,龙将军不但拒绝与他谈话,而且仍然一语不发。但在报上却登出了这样一条可笑的消息:云南省府改组,龙主席长军事参议院之蒋主席命令于昨日上午六时前已送达龙云,龙氏当即表示对蒋主席之命令“绝对服从……”
其实,龙将军被软禁以后,戒备森严,任何人不能会见,就连龙夫人顾映秋女士也无法求见。她曾几次拜托裴存藩向杜聿明说情,要求亲见一次,亦未获准(这是赵参谋长事后对罗又伦和我讲述的)。
为了进一步欺骗人民,当局又捏造了一条新闻:“龙主席接奉蒋主席命令,表示绝对服从,当于昨日上午派财政厅长李培天、教育厅长龙自知、省党部负责人裴存藩、昆明市长罗佩荣等人赴北郊访问杜聿明将军和李宗黄新代主席商谈交替事宜,并转达前主席龙云对拥护中央之诚意。由杜、李两氏接谈,经过极为良好。李等四人旋即返回。并向龙院长报告经过,杜总司令随派李耀慈处长同往接洽。下午三时,昆明宪兵司令禄国藩,独立旅长的代表晋谒杜总司令,请示各项命令,殊为顺利……”
昆明市紧张局面持续了三日,到十月五日已完全恢复正常。李宗黄在杜的严密保护下,于五日到五华山省政府视事,省府委员与各厅、局长均已参加李代主席就职典礼,杜派赵参谋长前往祝贺。
大概在十月五日,宋子文与何应钦同机来昆,传说是龙云请求他们来的。蒋介石因龙与宋、何交情甚厚,要他俩担保龙的生命安全,并护送龙去渝履新。当时龙云被诱捕后,态度十分坚决,拒不受命。杜曾多次派裴存藩、杨立德(龙的绥署副长官)、胡瑛(云南省府委员,龙的旧属)等人,前去充当说客,均遭严词谴责。龙有时高声痛骂:“叛逆,帮凶,奸细……”以泄心中之恨,偶而还哼上几句《正气歌》。
据传宋、何与龙谈话,尽管他们用了“委座对龙如何地器重;如何如何地表彰龙的功绩;将来还都后还要委托重任”等等大堆冠冕堂皇的词句,而龙云将军则守口如瓶,一言不发,以示抗议。宋、何因怕谈话破裂,借时间太晚告别,并约明日再来晤商。由于龙将军大义凛然,宋、何无可奈何,便于十月六日由宋将龙护送飞渝。何则飞河内劝诱卢汉早日接任云南省府主席。
十月六日一早就开始戒严,自省府至机场,沿途布满岗哨,还由机械化部队调来几辆装甲汽车,分段巡逻,如临大敌。市民惊恐万状,纷纷关门闭户。大概九时左右,由杜派了一辆专车将龙将军护送机场。在起飞之前,他们挟持龙云将军与宋、杜、李等合影留念后,随后由中央通讯社云南分社发了两条消息:宋院长陪龙院长同机飞渝向“委座”请示;何总司令飞河内视察受降情况和请卢汉早日回昆就任省府主席。
龙将军到渝后,即被软禁在特务严密保护下的一所军参院的小洋房里,于十月十六日在军事参议院里又被挟持举行就职典礼,除参议员三百余人外,还有不少来宾,由张继监誓。当时《中央日报》有一段报道,张继致词说:“所有军参院参议三百多人,均系有功于国家之高级将领,将在龙院长领导之下,定能作出卓越成绩。”蒋主席亲自参加典礼,并致词:“龙院长过去八年中在云南维护地方重要基地,拥护中央,拥护抗战,煞费苦心,其功不可磨灭。现调中央军参院,责任更加重大。”龙将军在这样的典礼上,不得不表示一下,他只讲了两句话:“希望主席更多指示,以免陨越。”接着,李宗黄代主席又在云南省政府扩大会议讲:“龙前主席志公在云南执政十八年,国民政府蒋主席为表彰他的功勋,特升任军事参议院上将院长。”
这次诱捕龙云,事先杜聿明是极为慎重的,他周密地研究后进行了部署,在指导思想上是以不流血或少流血来解除滇军武装,迫使龙云就范。后来的事实也是这样,可以说没有经过较大战斗就把市内外的独立旅、宪兵大队、绥署警卫营等部队解除了武装。事前赵家骧参谋长估计定会激战一场,担心龙云会在乱军中被打死。杜聿明也很担心,只要一听见枪声,他就要打电话询问龙云的安全情况。
据不完全统计,绥靖路、大东门城楼、北门城楼、北教场、近日楼和五华山省府外等处,曾发生过短暂枪战,双方死伤官兵不过百余人。主要原因是城防总部先将蒋的命令分送滇军各部,要他们放下武器,听候改编。同时杜又严禁中央军先开枪,万不得已时才可还击。战斗结束后,杜首先发表广播讲话:“我部奉令接管昆市防务,本来事先已向各地方部队转达了中央命令,仍有少数不肖分子作乱,致引起局部武装冲突,实深遗憾,双方伤者均已送院抢救,死者定将重恤……”
接着又将所缴武器、弹药、马匹、车辆等分别发还原部。凡一时无人领取者,暂时保管,待查清后处理。发还的单位有:独立旅、军官第五分校、宪兵团、昆宜师管区、警察总局、十九师留守处等。
最后,杜聿明主持了一次各界人士报告会,出席的人有:省代主席李宗黄、省党部书记长李耀廷、民政部长任伯昌、总部参谋长赵家骧、副司令梁华盛、防部政治部主任宋文彬、第五军长邱清泉、第五十三军军长周福成、昆明市长罗佩荣、云南警务处处长李鸿谟、西南联大训导长查良钏、云大校长熊庆来等百余人。
杜在会上作了简单的报告,说:“总之,现在事已过去,我们从前在龙院长指导下相处极好,今后则在中央统一命令、蒋主席领导之下,服从李代主席命令,去努力工作……,云南是抗战的根据地,战事结束后,要以云南建设、复兴为首要。我们应该同心合力,革除醉生梦死的生活,把云南建设成一个模范省……”会后,又假借民意,指使省临时参议会特推选李一平副议长飞渝向蒋陈述滇民“一致拥护”和“爱戴中央”之忱。
由于杜聿明执行诱捕之令有功,蒋介石本来要为他举行庆功受勋大典,奈何师出无名。蒋乃电召杜飞渝述职,委以重任,把他与关麟征对调,荣升东北保安司令长官,关则调为云南警备总司令。一幕史无前例的“先兵后礼”的诱捕龙云事件到此结束。
蒋介石是怎样诱捕龙云的(李修业)
全面抗战以后,蒋介石一直是采取消极抗日,积极防共的政策,尽管国土大片沦陷,但从未放松过防共的军事行动。国民党政府部署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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