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要追忆的,是那段辗转数千里的峥嵘岁月,是刻在心底的难忘历程。这段往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我只愿用平实的文字,告诉后人:在那段风雨如晦、艰难困苦的岁月里,红军指战员心中怀揣着怎样的信仰,又以怎样的行动,坚守着革命的初心……
1937年3月,祁连山风雪弥漫,凛冽寒风如刀,刮过冰封的山峦。我和战友们伫立在寒风中,望着主力部队远去的身影,心中满是不舍与牵挂,就此告别,踏上了掩护主力、殊死周旋的特殊战斗之路。
1936年10月,我所在的红五军团,与红三十军、红九军一同西渡黄河,沿河西走廊向新疆挺进。征程之上,国民党军队,尤其是马步芳匪部调集数倍于我军的兵力,对我们围追堵截、步步紧逼。我军先后在古浪、倪家营子、高台等地与敌军展开浴血激战,红军战士们个个英勇无畏、顽强拼杀,重创来犯之敌,可自身力量也在无休止的战斗中不断消耗。两万余人的西路军,一路血战至祁连山下时,仅剩三千余人,这是我军历史上一段刻骨铭心的悲壮历程。
突出敌军重围的西路军,为摆脱敌人骑兵的疯狂追击,从梨园口挺进祁连山。依托山势险峻,我军一举歼灭追敌近一个团,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让疲惫至极的战士们备受鼓舞。一位红军指挥员站在山巅,高举着缴获的敌军团旗,激动地高呼:“我们胜利了!”然而,短暂的胜利并未扭转被动局势,大批敌人骑兵如蜂群般源源不断涌来,我军只能且战且退,处境依旧凶险。
为保存革命火种,西路军总部当即决定,护送徐向前、陈昌浩等主要领导人先行撤离祁连山,奔赴延安汇报情况。同时,趁敌人尚未形成严密包围,命令主力部队抢先突围出山。而要保障主力顺利转移,必须组建一支游击队,承担起牵制敌军、掩护主力的重任,党组织将这份生死攸关的任务,交到了我的手中。
时任红三十军政治部主任的李天焕同志,郑重地向我交代任务:“让你带领游击队,并非要与敌人硬拼歼敌,而是要牵制、迷惑、扰乱敌军,为主力部队摆脱尾追争取时间。完成掩护使命后,队伍分散突围,各自设法返回延安。”在我的请求下,总部又增派郑维俱、刘义两位同志,协助我开展游击工作。
这支肩负重任的游击队,共两百名战士,总部配发的全部装备,仅有一份地图、四十条旧步枪、一百二十发子弹。除却地图,其余皆是消耗殆尽便再无补充的物资,平均每支枪仅三发子弹,仅能用来吸引敌人注意力,根本无法支撑正面作战。为了轻装行军、灵活周旋,我们忍痛将所有笨重物资丢弃山谷,全身心投入游击任务。随后,我们将两百人编为三个支队,分散行动,明确核心原则:尽全力吸引敌军火力、缠住追击队伍,用一切代价保障主力部队安全西进。
游击行动正式打响,山谷间不时响起刻意吸引敌人的枪声。马匪骑兵误以为我军主力仍藏匿于祁连山中,疯狂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扑来,可每每赶到,却不见红军踪影。敌人恼羞成怒,调集更多骑兵展开拉网式搜索。为进一步提升隐蔽性与机动性,各支队化整为零,以五六人为一个战斗小组,在深山之中与敌人巧妙周旋。我与郑维俱、刘义等七位同志,组成一个行动小组,并肩踏上艰险征途。
三月的祁连山,依旧是隆冬苦寒之景。连绵起伏的群山,被厚厚的积雪层层覆盖,呼啸的寒风卷着漫天雪沫,肆意肆虐,干枯的灌木在寒风中发出凄厉的声响。山间怪石嶙峋、棱角尖利,每一步行走都艰难万分。我脚上穿着的新布鞋,不过数日便被山石磨穿,脚掌被划得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阵阵袭来,而身着草鞋的战友们,所受的苦楚更是难以言表。
荒芜的祁连山区,百里之内杳无人烟,甚至连飞禽走兽都难觅踪迹,衣食温饱成了最大的难题。为了果腹,我们忍痛将仅有的一头大青骡子宰杀充饥,即便如此,忍饥挨饿仍是常态。曾有一名战士在山脚下偶遇一位老乡,费尽周折买到一斤小米,对饥肠辘辘的我们而言,这一点点粮食堪称至宝。平日里,一斤小米不够两人一餐之食,可在这绝境之中,我们只能像挤牙膏一般,一点点省着食用,支撑着疲惫的身躯。若不是上级提前配发的一斤洋参、一斤藏红花,我们恐怕早已长眠于祁连山的皑皑白雪之中。
我们的饮用水,全靠融化积雪而来,雪水又苦又涩,入腹后肠胃阵阵不适,可极度干渴之下,早已顾不上诸多。睡觉,更是成了一种奢望。每到夜晚,我们只能爬到山势较高处,躺在厚厚的积雪上,裹着破旧不堪的线毯,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彻夜难眠,偶尔短暂合眼,便是我们仅有的休息时光。
与敌人周旋的过程,更是步步惊心。敌人骑着膘肥体壮的战马,在山路上纵横驰骋,而我们忍饥挨冻,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在尖利的山石上艰难跋涉,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发现、遭敌军追击。我们常常在距离敌人百余米的有利地形开枪,吸引敌人注意力后,便迅速转移撤离,可即便万分谨慎,依旧难免与敌人正面遭遇。
一次,我们正沿着山间小路急速行军,行至山路转弯处时,一队马匪骑兵突然迎面出现,后撤已然来不及。有战友提议正面迎敌,可我深知,凭借我们这几支破旧步枪、寥寥数发子弹,与敌人硬拼无异于白白牺牲。环顾四周,一侧是陡峭直立的山壁,另一侧是百余米长的陡坡,坡上长满干枯灌木,已是别无选择。
我当机立断,命令全体战友顺着陡坡滑下。抵达山底后,我们顾不上喘息,立刻顺着山沟向另一座群山奔逃。身后敌人的枪声密集响起,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所幸战马无法下坡,敌人只能胡乱射击,未能追上我们。这场惊险突围,让我们浑身沾满泥雪,衣衫本就破旧,又被树枝划得满是裂口,脸庞与双手布满道道血痕,狼狈又艰辛。
饥饿、严寒、凶险,重重磨难从未动摇我们完成掩护任务的坚定决心。整整半个月,我们坚守使命、顽强周旋,终于圆满完成了掩护主力的任务,喜悦与欣慰涌上每个战友心头。可此时,敌人早已对祁连山实施严密封锁,出山之路寸步难行。没有向导引路,我们只能凭借手中的地图,摸索着向山口行进。
临近山口时,夜幕已然降临,战友们饥寒交迫、疲惫不堪,再也无力前行,只得席地而坐休整。几名战友为驱散刺骨的寒冷,捡拾干树枝燃起篝火。明火极易暴露行踪,本是军中大忌,可看着战友们冻得僵硬的身躯,我终究心软默许。
篝火刚燃起,远处便有一个身影匆匆跑来,众人瞬间绷紧神经。待那人走近,才发现是另一个游击小组的小战士,年仅十五六岁。他坐在篝火旁,一边添柴,一边低声说道:“这般苦熬下去,实在撑不住,不如投靠马匪算了。”
此言一出,战友们怒火中烧,老曾当即拔出驳壳枪。小战士吓得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地辩解:“别、别动手,我也是为大家着想。”我连忙上前制止老曾,沉声说道:“不能开枪,枪声会引来敌人,况且他还是个孩子。”
我立刻下令众人熄灭篝火、迅速转移,可火势尚未扑灭,敌人的喊杀声便已逼近,显然是篝火暴露了我们的位置,或是被这名小战士引来。心中虽满是气恼,可军情紧急,容不得半分迟疑,我当即大喊:“分散突围,出山再会!”众人闻声,立刻朝着不同方向,奋力冲出敌人的包围。
巍巍祁连,铭记着那段浴血坚守的岁月;皑皑白雪,见证着红军战士不屈的革命信仰。这段艰苦卓绝的游击历程,是我一生难忘的记忆,更承载着西路军将士们至死不渝的忠诚与担当。
耿万福,1905年生,河北任县人。1931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原任红五军供给部财务科长,西路军失利后被任命为游击队长。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东北军区后勤部财务部部长、后勤部营房部部长、沈阳军区后勤部营房部部长(副军职)等职,1994年在沈阳逝世。
风雪弥漫寻归途——耿万福回忆祁连山打游击的日子
我所要追忆的,是那段辗转数千里的峥嵘岁月,是刻在心底的难忘历程。这段往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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