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实证明,只要不被嫉妒蒙蔽了双眼,拥有七窍玲珑心而双饱读诗书的林黛玉,便能眼明心亮,分得清是非曲直。
比如她对袭人的信赖与尊重,就通过一声“好嫂子”,完美地体现出来。
第三十一回,端午节,晴雯和宝玉吵架,把宝玉“气得浑身乱战”。袭人出来打圆场,却被晴雯反咬一口,也被气哭了。
正在不可开交之时,黛玉来了。
黛玉看情形不对,先是开玩笑问是不是“为争粽子吃”,以缓解尴尬,果然把宝玉和袭人逗笑了。
然后黛玉转向袭人:“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夫妻吵架,小姑子来劝架,把袭人抬到了宝玉妻子的位置上。
对于这句“好嫂子”,书外的读者有多种解读。
有的人说,黛玉这是讽刺袭人呢,就像晴雯讽刺袭人一样:“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
似乎有警告的成分:别忘了你的身份,还想和我的宝玉平起平坐?
还有人说,黛玉这是吃醋了,这声“好嫂子”是喊给宝玉听的,潜台词是: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唯一。
黛玉说话,确实喜欢阴阳怪气。但在这里,黛玉的这一声“好嫂子”,却是她内心真情实感的流露。她是真的信赖和尊重袭人,把她当宝玉的女人看待。
我们先来看黛玉喊出“好嫂子”后,宝玉和袭人的反应。
先是袭人说:“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
袭人的话很明确:我只是个丫头,当不得“嫂子”这样的称呼。
这是把“嫂子”的称呼当真了,马上撇清。
类似的撇清,第十九回也有过一次。
当时宝玉对袭人说:“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
袭人的反应是:“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有那个福气,没那个道理”,这正是袭人的清醒之处,她永远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另外,如果她GET到的是黛玉的讽刺,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们对比一下晴雯讽刺袭人时,袭人的反应:“又是恼,又是愧”;“羞得脸紫胀起来”。
袭人虽然“粗粗笨笨”,别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再看宝玉听到黛玉喊袭人“好嫂子”后的反应:“你何苦来替她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得住你来说她。”
宝玉话里的“有人”,说是的晴雯。
正因为袭人无意中说了个“我们”,把自己和宝玉放在了同等的位置,便招来晴雯夹枪带棒的一顿输出。
黛玉的“好嫂子”,更是将宝玉与袭人的关系拉近了,无形中给袭人招了恨,更会让晴雯嫉妒。
如果黛玉是讽刺或吃醋,宝玉不会当着黛玉的面这么维护袭人。
尤其是接下来,当袭人说“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宝玉却说:“你死了,我做和尚去。”
当着黛玉的面,对袭人如此贴心,如果黛玉会介意,他敢这么做吗?
正因为他知道,黛玉对袭人一片真心,他才敢如此不避讳。
果然,黛玉的反应是:“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做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
黛玉最喜欢冷笑,冷笑是她对不满的一种表达。然而这里却是”抿嘴笑“, 是真的内心愉悦。
从她进来就开玩笑说”争粽子吃“可看出,她本来就心情好。经历这场对话后,她的心情没受影响。所以,此时她的心态是正常的,内心流露的情感也是真实的,不会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关于黛玉对袭人的态度,我们还可以从书中找到两个旁证。
第二十回,李嬷嬷找袭人的麻烦,黛玉说:“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她,可见老背晦了。”
“背晦”的意思是糊涂、昏聩。
此时的黛玉,并不知道李嬷嬷为什么要找袭人的麻烦,但她第一反应就是认定李嬷嬷的错:老糊涂了,昏了头了,居然还找袭人的麻烦。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这说明,在黛玉心里,袭人无可挑剔。谁挑剔她,就是谁自己有问题。
这是她对袭人最真实的态度:打心底里认可袭人。
还有第五十二回,宝玉和姐妹们齐聚潇湘馆,听宝琴讲真真国的美人。
大家都很开心,注意这个前提,此时黛玉心情很好。
然后大家散了后,黛玉叫住了宝玉,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
看似没头没脑,却是黛玉的有心之问。
她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袭人来?因为她知道了宝玉屋里有病人在煎药,是宝玉亲口说的:“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
聪明的她,当然能猜出没了袭人的怡红院会乱成什么样,于是替宝玉担忧。袭人早回来一日,宝玉就早一日解脱。
黛玉非常清楚,怡红院是少不了袭人的。袭人不但在照顾宝玉上面面俱到,还因为她息事宁人的性格,能让怡红院少一些纷争。
在黛玉心里,袭人就像怡红院女主人般的存在。这个女主子,不是晴雯那种“心比天高”的发号施令,而是温柔体贴、事无巨细地照顾好宝玉。
男人的后院想要安稳,就需要这样的女主人。
所以,黛玉对袭人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
这是她的真心话,袭人现在所承担的一切,就是她心目中嫂子的形象。
这既是对袭人的认可,也是对她的信赖和尊重。
因此,黛玉对袭人喊出的那声“好嫂子”,是她内心最真实的反应,并无需要读者去猜想的潜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