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登广武古战场,遥望楚汉遗迹,曾发出一句著名的叹息:“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这话原本骂的是刘邦,后人却常借来形容那些本身资质平庸、全靠时势把他推上历史舞台的人物。
有人认为,用这句话来形容南宋开国皇帝宋高宗赵构,是最贴切的。
赵构是宋徽宗第九子,母亲韦氏出身低微,在兄弟中既不居长也不算特别出众,年轻时甚至在宫里有点被忽视。
按照正常皇位传承次序,他是绝无机会坐上龙椅的:兄长宋钦宗赵桓已立为太子,上面还有七个成年皇兄,论嫡论长论贤,怎么轮都轮不到他。
可靖康二年(一一二七年)汴京陷落、徽钦二帝被金人一并掳往北方,连同几乎全部太宗一系的近支宗室一并北迁为奴,大宋朝廷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而在华北募兵勤王的康王赵构偏偏不在城中,躲过一劫。
于是这个二十一岁的亲王,忽然变成了赵宋皇族中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他不是被挑选出来的,他是被“剩下”下来的。
后人读史常常质疑:赵构胆小畏敌、宠信秦桧、杀岳飞、偏安江南,这样的帝王也配叫“中兴之主”?
但另一问题同样值得追问:除了赵构,还有谁能在那种形势下奠定南宋一百五十余年的国运?

宋高宗赵构(剧照)
靖康之变的清扫,太宗一系几乎被连根拔起要理解赵构“唯一继承人”的含义,必须先看清靖康之变到底消灭了什么。
《宋史·钦宗本纪》与 《三朝北盟会编》记载,靖康元年(一一二六年)冬,金军二次南下渡黄河围困汴京,宋廷求和,割三镇、赔金银、尊金帝为伯父。
靖康二年(一一二七年)正月,金军趁守城宋军饥疲攻破开封外城,先扣押在城郊青城营中“议和”的宋钦宗,二月再逼太上皇徽宗赴金营,随即以金太宗诏书废徽、钦二帝为庶人,剥去天子法服。
接下来,金军按开封府呈缴的《宗室谱牒》逐一搜捕,将徽宗三十一子中尚在世者,包括太子赵桓(钦宗)在内共二十四位皇子,以及所有皇孙、公主、后妃、宫眷,悉数押解北上。
据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引《开封府状》:被俘皇族近支不下三千人,其中男性宗室子弟约两千余,徽宗诸子中除一人在外,其余全部北去。
这批人在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一带)和洗衣院中度过余生,极少生还。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宋太宗赵光义太平兴国以来,传了七代、占据皇位的这一整条嫡系在靖康二年春天被金人从开封连锅端走。
唯一漏网的,是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
他之所以漏网,纯属偶然。
靖康元年金军第一次围汴京时,朝廷派亲王赴金营为质,诸王皆畏缩不敢行,独赵构自请前往,在金营待了十余日被疑身份不够贵重而遭遣回。
同年冬金军再围汴京,钦宗下蜡诏任命赵构为“河北兵马大元帅”,令他赴河北募兵入援。
赵构接诏后离开汴京赴相州(今河南安阳),后移师大名、东平一带,沿途收集溃兵万余人。
当他迟疑不决是否回援开封时,汴京已破,徽、钦二帝及全体宗室被俘。
消息传来时,赵构身在济州(今山东巨野),侥幸未被金军捕获。
赵构活下来不是因为他预见了灾难,而是因为他被派出了京城。
而这个派遣,又是钦宗在无计可施时临时做出的安排。
历史的偶然性在此显露无遗:若赵构当年被留在宫内,或真的只身闯金营不肯回来,他也一样会被装进北迁的囚车。
他成为幸存者,完全是被时势“剩下”的那一个。

宋徽宗南逃
“唯一”的法理含义,不只是血缘,更是宗法序列有人会问:大宋朝宗室繁茂,太宗子孙遍布地方,太祖赵匡胤的后裔更是散在民间数以千计,怎能说赵构是“唯一”继承人?
这个问题要分两层回答:血缘上当然不是唯一,但法统上、在靖康当时的政治语境中,他确实是唯一。
宋代皇位自太宗赵光义“烛影斧声”夺嫡后,一直严格在太宗一系内父死子继,除英宗为仁宗过继例外,但仍属太宗系。
也就是说,北宋一百六十七年的正统继承人只认太宗子孙。
太祖赵匡胤的子孙虽封爵为公侯,但已被边缘化一百六十余年,属“疏族”,按宋制不参与皇位继承序列。
除非,皇帝特旨遴选过继,如仁宗选英宗,那也是从太宗系濮王房挑的。
靖康之变把太宗系近支,也就是与徽、钦二帝血缘最近的父子孙三代全部扫光。
留在南方的太宗系远房宗室,比如某些郡王后裔,要么爵位已除、要么与帝系隔了五六代以上,在宗法上不具备“承重继统”的资格。
他们可以做候补,但必须先有现任皇帝或太后指定。
而在徽、钦被废为庶人且没有留下传位诏书的情况下,合法承接皇统的第一顺位,按照“父终子继,无子则兄终弟及”的儒家礼法,是钦宗之弟中血缘最近且在场的亲王。
这个亲王,只剩赵构一人。
至于太祖后裔,当时确有太祖六世孙赵子崧在京东起兵勤王,自称太祖之后欲承大统,引起赵构猜忌后被贬谪。
朝臣中也有人提议直接从太祖后裔中选新君,但那等于公开否认太宗一系皇统的延续性,在当时绝大多数士大夫看来,这是“变统”而非“继统”,政治上风险极大。
更何况太祖后裔人数众多且无近属之分,谁可优先?极易引发宗室内斗。
相比之下,赵构身为徽宗亲子、钦宗亲弟、现存唯一亲王,血统最近、辈分最高、名分最无可争议。
这,才是他“唯一继承人”的真正内涵:在遵守北宋宗法继统原则的前提下,他是唯一还能被各方共同接受的合法继承人。
还需补充一点:当时金人北撤前曾按契丹模式立原宋臣张邦昌为“大楚”皇帝(伪楚),令其“代宋而治”。
张邦昌只做了三十二天傀儡便在金军撤走后退位,他主动迎入被废居瑶华宫、侥幸未遭掳掠的哲宗孟皇后(元祐太后)入延福宫垂帘,并将传国玺交给在外的康王,以孟太后名义下诏:“宋德历年,属在有归,恭惟康王,系出九叶,宜即皇帝位。”
这道诏书极为关键,它用太后(代表先朝嫡母)的权威确认赵构继统,补足了“无遗诏、无禅让”的法理缺口。
孟太后虽曾被废,但因被废居外而躲过靖康之劫,她的存在本身也是赵构得以顺利登基的重要外部支撑。

宋钦宗
应天府登基,唯一继承人的政治兑现建炎元年(一一二七年)五月初一,赵构抵达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
此地是宋太祖当年任归德军节度使、发迹起兵之处,选在此登基有“再受命于太祖旧地”的象征意义。
二十一岁生日当天(史载五月初一适逢赵构诞辰),赵构在应天府行即位礼,改元建炎,大赦天下,遥尊徽宗为太上皇、钦宗为“渊圣皇帝”,立宗庙社稷,南宋政权由此开场。
值得注意的是,赵构即位诏书中的表述:“嗣君已在北庭,朕以王爵,系属本支,摄行大统,以系人心。”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当今皇上被掳往北方去了,我是皇弟中现存唯一有本支血缘的亲王,暂且代理大统,以维系赵宋国祚。
他并不宣称徽、钦已死,实际上直到多年后才确知徽宗死于五国城;也不宣布废黜兄长,而是以“权宜继统、待二圣归朝”的姿态处理合法性问题。
这恰恰是当时最聪明的政治措辞:既接过统治权,又不否定兄终弟及的宗法原则,还给日后迎回二圣(至少表面上)留了余地。
当时各地宋军、义军、地方长官纷纷上表劝进,并非因为他们多么崇拜赵构这个人,而是因为在宗室死绝的情况下,只有康王这面赵字旗能让散兵游勇找到归属感。
宗泽在开封收拢残部、两河义军打出“迎康王”旗号,西北泾原军东援,皆以此为正朔。
对比后来的南明弘光朝时,崇祯三子无一南下,福王、潞王、唐王、鲁王各据一方相互倾轧,更可见赵构“唯一性”对政权凝聚力的决定性意义。
南明之短命,很大程度上败在继承人太多;南宋之初能撑住,恰恰因为继承人只有一个。

老将宗泽
“竖子成名”,赵构其人与历史评价的落差说赵构是“竖子成名”,并不是说他在靖康之后毫无作为。
恰恰相反,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亲王,在父兄被俘、朝廷瓦解、金军铁骑随时南下搜捕的局面下,能够稳住阵脚登基、收拢北方溃兵、依托江南财赋重建中枢、并用御营司制度初步收回兵权,使宋朝又延续了一百五十余年,这本身已超出当时大多数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预期。
李纲、宗泽、赵鼎、张浚等名臣先后辅佐他,韩世忠、岳飞、刘光世、张俊等将领在其朝中成长,这些都不能完全归功于运气。
但公允地说,赵构的局限性也同样明显,且这些局限与他的性格和早年被金人吓破胆的经历直接相关。
他在磁州被宗泽劝止入金营时尚有少年锐气,但扬州惊溃,也就是建炎三年金军突至扬州,赵构仓皇渡江,传说从此丧失生育能力、苗傅刘正彦兵变逼他退位又很快被镇压、以及多次被金军追得沿海逃窜的经历,使他从根本上不相信北伐能成功,也不信任武将集团。
他对金采取求和乃至称臣纳贡政策,最终以杀害岳飞为代价换取绍兴和议,换来宋金南北对峙的稳定格局,这被后世诟病千年。
从这个角度看,“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句话用在赵构身上有两层意思。
表层意思是:北宋一代名臣宿将凋零殆尽,宗室精英被一网打尽,乱世中找不到真正的中兴雄主,只好由一个懦弱幸存者来接班。
深层意思是:赵构的“成名”,即合法继承皇位并延续国祚,不是因为他配得上英雄的位置,而是因为赵宋法统在那场浩劫中只剩下他一根独苗。
哪怕这根苗先天不足,历史也别无选择。
阮籍说“竖子”时带着激愤与不屑,而我们对赵构不妨多一分理解与宽容:把他放进靖康后的绝境中看,他接住的盘子比任何开国之君都烂,但他至少没让赵宋彻底断绝。
从这个角度来说,用“竖子”二字来形容他是有失公允的。
主要参考书目:
《 <宋史>·高宗本纪》《宋史·钦宗本纪》《宋史·宗室世系表》
徐梦莘 《三朝北盟会编》卷七九至卷九八(开封府状、金军掳宗室记载)
李心传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至卷五(赵构受蜡诏、兵马大元帅府、应天府登基)
《宋大诏令集》卷一《高宗即位诏》
孟太后《手书立康王诏》(载 《三朝北盟会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