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村东头有个老奎爷,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他有件宝贝,是个黄铜水烟袋,擦得锃亮,据说是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这水烟袋有个怪处——它会认人。
不是随便谁都能抽。老奎爷立了三条规矩:心术不正的不给抽,谎话连篇的不给抽,欠债不还的不给抽。村里人说他是穷讲究,老奎爷就眯着眼,“咕噜咕噜”吸两口:“你们懂个屁,这烟袋通人性。”
村西头的二赖子不信邪。
二赖子是谁?村里有名的“赖皮”。借了王家的油说还,拖了三年;拿了李家的米,说是“暂借”,一暂就是半年。最近他盯上了老奎爷的水烟袋——镇上来了个收古董的,说这种老物件值大钱。
这天晌午,二赖子提了瓶散装酒上门了。
“奎爷,歇着呢?”二赖子堆着笑,把酒搁在石磨上,“尝尝,纯粮酒!”
老奎爷眼皮都没抬:“有事说事。”
“听说您这烟袋……能让我试一口不?就一口!”二赖子搓着手,“我这辈子还没抽过这么好的烟呢。”
老奎爷慢悠悠地装烟丝:“我这烟袋挑人。”
“我咋了?我正经人啊!”
“去年你借老张家二百块钱,还了吗?”
二赖子脸一僵:“这……这不手头紧嘛!”
老奎爷不说话了,把烟袋往怀里一揣,闭目养神。
二赖子悻悻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死老头子,等着瞧!”
过了三天,出事了。
老奎爷去镇上赶集,回来发现水烟袋不见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窗台上留着个泥脚印——尺码不小,像是男人的脚。
村里炸了锅。
“肯定是二赖子!”有人嚷嚷。
村长带人去二赖子家,屋里搜遍了,连个铜渣都没见着。二赖子跷着二郎腿:“冤枉好人啊!我这两天都在镇上帮工,有人作证!”
老奎爷不说话,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神飘得老远。
怪事就从那天开始了。
先是二赖子家养的鸡,莫名其妙不下蛋了。接着他家的狗,见他就躲。最邪门的是晚上——夜深人静时,二赖子总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烟声,好像在枕头边上,又好像在房梁上。
“谁?!”二赖子掀被子起来,声音又没了。
这么折腾了七八天,二赖子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走路都打晃。他媳妇骂他:“让你别动歪心思,遭报应了吧!”
这天半夜,二赖子实在受不了了,“扑通”一声跪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磕头:“奎爷!奎爷我错了!烟袋是我拿的!”
村里人都被吵醒了,聚到二赖子家。
“藏哪儿了?”老奎爷问。
二赖子哆嗦着手指向猪圈:“埋……埋在食槽底下。”
几个后生一挖,果然有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黄铜烟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老奎爷接过烟袋,摩挲着烟嘴,突然说:“少了个东西。”
“啥、啥少了?”
“烟袋下面挂的玉坠子,绿豆大小,翠绿的。”
二赖子脸白了——他确实把坠子抠下来,单独藏在了炕洞里,本想留着卖钱。
在众人注视下,他哆嗦着从炕洞掏出了玉坠。老奎爷接过来,对着月光照了照,叹了口气:“这坠子是我老伴的嫁妆……她走了十年了。”
二赖子“啪啪”扇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老奎爷摆摆手:“烟袋你抽一口吧。”
众人都愣了。二赖子也懵了。
“按老规矩,物归原主了,该让你尝尝。”老奎爷装好烟丝,递过去。
二赖子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凑到嘴边,刚吸一口——“咳咳咳!”呛得眼泪直流。那烟又苦又辣,像吞了辣椒面。
老奎爷拿回烟袋,自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又香又醇。
“知道为啥你抽着苦吗?”老奎爷看着二赖子,“因为这不是烟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从那天起,二赖子变了。欠的债一家家还,见人就低头。有人问:“真听见烟袋声了?”
二赖子摇头又点头:“说不清……但心里不踏实的时候,真能听见。”
老奎爷还是坐在村东头抽他的水烟袋。有人好奇:“奎爷,烟袋真会认人?”
他“咕噜咕噜”吸两口,烟雾缭绕里眯着眼:“你说呢?”
后来老奎爷走了,烟袋传给了他孙子。孙子在城里开茶馆,把烟袋挂在柜台后。茶馆生意特别好,有人说,是因为那烟袋能辨善恶——心术不正的人喝茶总觉得苦,实在的人喝了回味甘甜。
至于是不是真的,谁说得清呢?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守店的小伙计总说,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烟声,轻轻的,像是在提醒什么。
或许老物件真有灵性吧。它们不说话,却把规矩一代代传下来:人活一世,心里那杆秤,得端平了。端不平的时候,夜里总有个声音,咕噜咕噜的,提醒你该把心摆正了再往前走,这不,二赖子现在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门口贴着自己写的对联:
“铜烟袋认人不认脸,良心秤称心不称金。”
横批:“踏实是福。”
抽烟的老人 老汉烟斗 抽烟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