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新疆冬日最沉静、最磅礴的语言。”
此刻,我正站在喀拉峻的雪原上,看着它落下。
它落下的速度很慢,仿佛来自时间的上游,一片一片,试图覆盖这片亚欧大陆腹地上,所有关于辽阔的记忆。
风,沿着草原的坡度滑行,贴着地面,又缓慢抬升,把日落前最后的光一层层吹散。世界被调成蓝色,雪原、远山、天空,彼此渗透,没有边界。
白色,从脚下蔓延出去,草原、坡地、湖泊的轮廓被抹平。我把围巾拉到鼻尖,只留下一双眼。目光越过起伏的雪坡,停在远处那道几乎与天齐平的山脊线上。
雪岭与苍穹模糊了界限,天地好似混沌初开,抬头凝望,不知何时走入了“风雪夜归人”的诗词中。
远处,有人跃马而上,在无边自由的视野之“大”里,他们成了唯一移动的标点。他们骑得很远,远得像贴在天幕上的两片薄薄的剪影。
他们的“小”,映照出天地的“大”;而天地的“大”,又反衬出我此刻存在的“真”。我不是他们,但我与他们共享着同一阵风,同一种向高处攀升的渴望。
在这片雪原上,身体比语言更早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这片雪原上,我第一次读懂“旷野”。
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自己。
天色继续下沉。
蓝色变深,雪面泛起微光,像尚未熄灭的余烬。
当你不再抵抗寒冷,辽阔便开始反照。
寂静之中,心跳被无限放大,那些被搁置的情绪,被雪原一点点托举出来。
你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却又因此异常清晰地确认着自己的存在:
“我在这里,我正在此刻,我正在被重新勾勒。”
这,便是「在场」。
在喀拉峻的雪落满肩头之前,有一部分的你已先于身体抵达;
在骑马者的身影消失之后,另一部分的你,将带着这片混沌的倒影,走向此后所有的山川与晨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