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七月十五放的河灯,只有他的永远飘不出去
七月十五,鬼节。
天黑透了,村里人都在河边放河灯。纸糊的小灯盏,点上蜡烛,往河里一送,飘远了,说是能给故去的亲人照路。
只有老周家的灯,年年送不出去。
别人家的灯下水就飘走,他家的灯一下水,打个转,又飘回来。
打了二十年转。
今年也一样。
老周蹲在河边,盯着那盏飘回来的河灯,灯苗子一颤一颤,像有什么话要说。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家里有人没回来,等着呢。”
老周听了,眼眶子一热,没吭声。
他儿子小舟,二十年前七月十五那天,在河边玩,再没回来。
村里人帮着捞了三天,连根头发丝都没捞着。
他妈第二年就走了,临走前攥着老周的手:“他要是回来,你告诉他,妈给他留着灯。”
老周点点头。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镇上赶集。
回来的路上,看见河边蹲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穿一身黑,低头盯着水面。
老周多看了一眼。
年轻人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看着面生,不是村里的,可那张脸,他说不上来,总觉得在哪见过。
“等人?”老周问。
年轻人点点头:“等我爸。”
“你家在哪?”
年轻人往河上游指了指:“那边。”
老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上游是山,没人住。
他回过头来,年轻人不见了。
老周回家之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那张脸,越琢磨越像一个人。
像他自己。
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河边。
年轻人还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蹲着,盯着水面。
老周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等到了吗?”
年轻人摇摇头。
“等了多久了?”
年轻人想了想:“挺久了。”
老周没再问。他从兜里掏出一瓶酒,两个杯子,倒上。
“喝一杯?”
年轻人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爸以前也爱喝酒。”他说。
老周看着他的侧脸,喉结动了动:“你爸……等你呢吗?”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眼神,老周一辈子忘不了。
像二十年前,小舟从河边跑回家,一头扎进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知道。”年轻人说,“但我妈说过,她给我留着灯。”
老周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你妈……”
他说不下去了。
年轻人站起来,往河边走了几步。河水哗哗响,月亮从云后头露出半边脸。
“我爸在这儿等了我二十年。”他说,“我妈走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我回家的方向。”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年轻人回过头来,笑了。那笑容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淘气,又有点不好意思。
“爸,我回来了。”
老周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手指穿过去了。
像穿过一层月光。
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身子越来越淡。
“我得走了,”他说,“我妈等着我呢。”
“告诉村里人,以后不用再找我了。”
“我一直在河里,等着今天,能跟你说句话。”
老周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我这就去告诉你妈……这就去……”
年轻人笑了一下,转过身,往河里走。
河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
他回头看了一眼。
“爸,那盏灯,我收到了。”
然后他沉下去,不见了。
河面静静的,只有月亮漂在水上。
老周蹲在河边,哭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盏纸糊的小河灯,点上蜡烛,放进水里。
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慢慢飘远了。
越飘越远,一直飘向河的下游。
下游入江,江通海。
老周站在河边,对着远去的灯,轻轻说了一句话:
“告诉你妈,灯给你留着呢。”
那天晚上,村里人都说,看见老周家的河灯飘走了。
二十年了,头一回。
而且,那盏灯飘到河中间的时候,旁边多了一点亮。
小小的,一颤一颤的。
像有人在等着,接着它,一起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