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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怎么可能像上坟呢?明明上坟那么治愈”(下)摘自倪伟 中国新闻周刊有缺憾,才

“上班怎么可能像上坟呢?明明上坟那么治愈”(下)

摘自倪伟 中国新闻周刊

有缺憾,才会念念不忘

人们为什么会将浓烈的情感投射到古人身上?

粉古人的史同人,最初往往是被作品打动,其后才延伸至对其人生的探究。李煜是祝青的“自推”,最初她被李煜词的美感震撼,后来读了一些有关他的书,垂直“入坑”。了解更多以后,她发现了李煜在悲情之外的另一些侧面。“他就是一个活人,很可爱。”祝青说。

最让她动情的,还是李煜的宿命感。“他的人生有好多遗憾,最初是个富贵王爷,被推上了皇位,最后沦为亡国之君。这一生太大起大落了。”她说,人们给他带去南京的黄土、故都的酒,都是为了表达这种感怀,“他太遗憾了,至死都没有再回到故国”。

那些被喜欢的古人,往往都具有活人感。隔着时光和纸页,人们还能对他们的处境与抉择感同身受。

祝青会在一些情绪低谷的时候想到李煜,在那些时刻,她更能共情李煜的内心。“想想他的人生所经历的那些大起大落,我们生活中的这些小麻烦,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

七夕是李煜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每当七夕,祝青总会想起很多。“你生于七夕,死于七夕。总道是宿命。在148年后,北宋灭亡。而你,至今不知葬在何处。那杯鸩酒,是苦是甜?”某年七夕,她写了篇深情的“小作文”。

这些突然被反复拜访的人物,大多拥有不完满的人生。李煜之所以动人,并不只因为文学成就,而是“故国不堪回首”的命运断裂;霍去病的形象之所以鲜明,也不仅因为战功赫赫,更是对他生命在最盛处戛然而止的惋惜;诸葛亮的传奇一生,最终落在“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未竟之志;至于孙权,他一生稳坐江东,却始终没能越过合肥这一关。

他们的人生,并没有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而是在某个节点上停住了,留下清晰可见的裂口。同人文的写作,很多时候正是在这些裂口处展开的。“有缺憾,才会念念不忘。”云阙说。

对缺憾人生的共情,与当下的社会经验形成某种隐秘的呼应。在路径日益复杂、选择却不够丰富、结果高度不确定的时候,“未完成”成为一种更为普遍的状态。这些现实经验,很难在日常语境中被充分表达,却能在历史人物的命运中找到对应的情绪。

为古人“上坟”,是借助一场面向古人的仪式,为自己的情绪寻找出口。墓前的花与酒、诗与信、供品与药品、真心与玩笑,都属于此时此刻。千年前的失意、未竟与中断,与当下的犹疑、不安与等待,在同一个空间短暂连通。

文化记忆理论(Cultural Memory Theory)最早由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在《论集体记忆》中系统提出。强调记忆并非私人经验的简单存储,而是在社会关系、文化框架与权力结构中被不断建构与维系的社会过程。哈布瓦赫指出,个体的记忆总是在群体之中形成、被唤起并获得意义。在此基础上,德国学者扬·阿斯曼进一步将理论深化,指出文化记忆是一种通过符号系统、媒介形式与制度化实践得以长期保存和传递的记忆形态,文本、影像、仪式、纪念碑、博物馆、节庆等,都是文化记忆得以保存与传播的重要媒介。而国家叙事、民族历史、家庭传统与群体话语,则为个体理解过去提供解释框架。过去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不断被当下的社会需求重新解释与赋予意义。年轻人的“给古人扫墓”行为,印证着这一理论,个人在受教育和成长过程中,对古人形成的记忆,在当下被重新焕活并通过群体性的行为重构出崭新的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说,年轻人探访古墓乃至“制造古墓”的行动,是在参与一种历史记忆的再生产。看似戏谑的行为,实则是当代人对历史进行情感化占有的一种方式。

千年树洞

2025年秋天,在茂陵博物馆霍去病墓前,访古爱好者江承宇看到一封信,称霍去病“小霍将军”,结尾祝福:“下次人间,不妨走得慢些……”两年前他到访过霍去病墓,墓前只有两束花、一张卡片,两年后墓前已经鲜花成海。随之而来的是大量信件,博物馆整理了80封,展示了出来。短短两年,霍去病“翻红”了。

在诸葛亮的武侯墓前,一位年轻妈妈写道,自己为照顾孩子,换了份时间自由但并不满意的工作。“一个人每天处理很多事,实在太难了。”她更理解了诸葛亮的不易和刚强。她还请诸葛亮代为向她妈妈问好,说自己不放弃,就是对妈妈最好的怀念。“保重,泪之。”结尾写道。有人写信向古人谈起自己升学失利、求职不顺,又不愿做“啃老”的闲人,希望以古人为榜样,锻炼能力。

他们将古人作为自己的“树洞”。在缺乏确定性的人生阶段,至少古人是确定的、稳定的、笃定的,他们不会“塌房”,不再改变,也不会消失。

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曾在《液态现代性》中颇有洞见地提出,当代社会是一种“液态现代性”,社会形态不再有足够的时间凝固,人们生活在永恒的临时状态中,没有什么是可以依赖的长期承诺,包括人与人的关系。这种多变、不确定、未完成和不彻底的状态,带来了不安全感。于是,前现代社会的古人,则带来了一种对稳定的想象。

处于流动社会中的个体身份是不确定的,永远处于对身份的寻求中,粉丝身份就是当代青年寻求到的最重要的社会身份之一,填补了传统社群弱化后的认同空白。

根据唐纳德·霍顿和R.理查德·沃尔提出的“拟社会关系理论”,粉丝与偶像之间是一种单向、虚拟但情感真实的“拟社会关系”——粉丝深度了解、情感投入,偶像却不知其存在。这种关系无冲突、无拒绝风险,且高度可控,是一种“不会受伤的亲密”。

这一理论也指出,现代社会走向原子化,孤独感更为普遍,粉丝社群提供了低成本、高接纳的身份锚点。群体仪式不断强化着粉丝的集体感,让个体在集体行动中获得存在感与价值感,抵消现实中的无力感。

对历史人物的“追星”,就是一种单向度的情感投射。人们从历史中获取安慰,也随着自己的情绪打扮着历史。扫墓,则是一种付诸行动的情感仪式。

江承宇热爱访古多年,他亲眼见到了这阵“扫墓热”的兴起。这阵热潮是从2024年开始的,古墓的游客越来越多,网络攻略和感受分享也越来越丰富。“很多并非知名景点,甚至是在乡村里没有完全被开发的墓,都成了大家的目的地。”作为一个“旁观者”,江承宇说,“史同圈带动了访古扫墓,这是一件挺好的事情啊。表达敬意也好,用自己的方式帮他们实现未完成的愿望或者弥补遗憾也好,都是一种与历史的对话。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有些墓在荒郊野岭,开发程度有限,可能要多多注意安全”。

人们真的会在古人身上找到安慰。去年夏天的一天,天气燥热,云阙跟家人吵了一架。家人催她相亲,可她才大三,她觉得谈这些太早了,很烦。那天她正好去了荥阳的刘禹锡墓。到了墓园,一阵风吹来,想起刘禹锡的人生,她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的人生很苦的,但是他以乐观豁达著称。”云阙说。炎夏之日,墓园还有人在唱戏,听着听着,她就愉快了起来,“突然感觉,这是一个能给我幸福的地方,大家都在愉快地做着自己的事,是那么怡然自乐”。

在元文懿高中备考“很灰暗”的那段日子里,是元白的诗歌,以及有关她另一位“自推”卫青的歌曲陪她度过的。想到古人的境遇,她觉得能借来一些动力。

江承宇则多年寻访有关苏轼的遗迹。在人生中的一些艰难时刻,他会从苏轼的作品和人生中感受到豁达与洒脱。在桂林的桂海碑林,他见到了一块元祐党籍碑,苏轼、黄庭坚等人的名字都在其上。刻石者的原意是想让这些“异己”臭名昭著,但苏轼等人最后还是青史留名,历史作出了公正评价。

“生活中,很多事情也是这样,放在历史的长河里,当下的得失就没那么重要。会有一些非议,会有不好的声音,但是没关系,时间会给你答案。”江承宇说,“这是访古中,我收获的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