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香
清明时节的雨,落在上海,是软的,像化开的麦芽糖,黏在梧桐新叶上,把整个城市笼在一层清透的绿纱里。这绿意沿着街巷流淌,最终汇入千家万户的瓷碟中,凝结成一种更具体、更可咀嚼的形态——青团。对我来说,这枚碧绿团子的全部魂魄,都系于那一缕生猛而执拗的艾草香。还有阿军。阿军是个讲究人。这种讲究,在清明节的青团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鄙夷市售的成品,嫌那艾草香“香气隔了一层”。他要的,是野地里“自己挣出来的味道”。每年此时,他总会消失半日,从市郊某个不为人知的河滩或荒埂,寻回一袋沾着泥露的艾草嫩尖。清洗、焯水、捣烂,他那间小小的厨房,便成了草木精华的炼丹房。“力道、水温,差一点,筋骨就不同,”他常说,“这不是做点心,是和春天打交道。”阿军做的青团,馅料只一样:自熬的豆沙。豆沙炒到乌亮起沙,甜里藏着赤豆皮一丝丝的苦,那是工夫的痕迹。蒸腾的雾气漫开时,那股香气便活了——不再是生涩的草青,而是温暖的、敦厚的,混着米粮的甜糯与馅料的踏实,暖烘烘地包裹着每个角落。阿军总会小心夹出一个,放在青瓷小碟里推过来:“凉一凉,皮子定一定,口感最好。”咬下去的瞬间,外皮微韧,内馅烫口,那艾草的香,是筋骨,是魂。今又清明,雨还是那样软。我站在长长的队伍里,买了两枚豆沙青团,很甜,很糯,什么都有。只是,再也没有那股生猛的、执拗的、带着河滩泥土气息的艾草香了。阿军于去年不幸离世。清明,吃青团,我想起了阿军。
清明艾草青团清明是念念不忘也是生生不息晏秋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