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5年,白居易突然有感而发,问老仆人:“我离开符离那年,种在湘灵窗下的那棵合欢树,不知开花了没有?”老仆低声回:“阿郎,符离旧宅……三十年前就拆了。”
白居易怔住,手中酒盏坠地。这一刻他才惊觉——他记忆里永远十七岁的湘灵,在真实的人世间,也已老去,甚至可能早已不在。
而他与她之间,横亘的不仅是三十年光阴,更是他一生不敢兑现的婚约……
贞元六年,十二岁的白居易随父迁居宿州符离。邻居陈家的女儿湘灵,小他三岁,扎着双鬟,总在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叫他:“白家哥哥,来听我新学的曲子。”
一个教诗,一个学琴。湘灵学得快,琵琶弹到《长相思》时,白居易红了耳根。湘灵问:“诗里说‘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真有这样的情分么?”
十五岁的少年不敢答,只在纸上写:“愿作合欢被,长覆你我身。”
湘灵见了,把纸贴在胸口,笑眼弯弯:“那我等着。”
贞元十六年,白居易赴长安应试。临行前夜,湘灵翻墙来找他,抱着那把她弹了五年的琵琶。
“金榜题名时,我便回来提亲。”白居易解下腰间玉佩,一分为二,“以此为誓。
月光下,她眼中有泪光,也有星光。
白居易中了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他兴冲冲返乡,第一件事就是向母亲白陈氏提亲。
母亲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你父亲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居易是白家唯一有望光耀门楣的,他的婚事,必须对仕途有益!而湘灵只是县丞之女,门户太低。你若执意娶她,便是不孝。”
白居易跪在祠堂,看着父亲的牌位。那一夜,祠堂的灯亮到天明。第二天,他对湘灵说:“等我调任京官,必能说服母亲。”
湘灵把合欢木盒还给他,里面是她这些年的诗稿,每一页都写着等待。
“我等你到二十五岁。”她说,“若那时你还不能娶我,我便削发为尼。”
元和元年,白居易任周至县尉。他终于攒够了在长安安家的资本,第三次回乡提亲。
母亲以死相逼。
那日大雨,湘灵撑着油伞,在他家门外站了两个时辰。白居易冲出门,看见她浑身湿透,却有口难言。
“我知道。”她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雨珠,“我都知道。你母亲昨日来找过我了。”
白居易如遭雷击。
湘灵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放在他掌心,又把自己的那半块也放上:“这两块玉,本是一体。如今还给你,愿它们在你身边,替我陪着你。”
元和十年,白居易因“越职言事”被贬江州司马。秋夜送客,浔阳江头,他听见邻船有琵琶声。
弹的是《长相思》。
他浑身颤抖,推门而出。船舱里,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慌忙起身欲走。
白居易冲上前,却在最后一步停住。三十四岁的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而帷帽下的面容,纵使相见,又该说什么?
琵琶声又起,这次是《诀别》。
白居易站在原地,直到那船消失在江雾中。第二天,船家送来一封信,只有一行字:“闻君左迁九江郡,病中惊起坐屏帷。我今憔悴君应见,相逢何必曾相识。”
是他的字迹。是她当年抄下的、他写的第一首关于她的诗。
回到开头那个雨夜。
老仆退下后,白居易在书房坐到天明。他打开那个尘封的合欢木盒,里面是湘灵的诗稿,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迟,君恨我生早。”
不是湘灵的笔迹。是一个陌生女子的绝笔诗,不知她何时放入,又默默收藏了这许多年。
元和十二年,五十岁的白居易在忠州刺史任上,接到一封来自符离的信。湘灵的侄女所写,说湘灵已于三年前病逝,终身未嫁。遗物中有一个锦囊,嘱托务必转交白乐天。
锦囊里,是一缕用红线系着的青丝,和一张小像。小像背面写着:“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那一年,白居易在府衙后院种了一排合欢树。有人问为何独爱此树,他答:“此花朝开暮合,又名‘合婚’,是夫妻好合的吉兆。”
可他种的合欢树,从未开过花。
会昌六年,七十五岁的白居易已致仕归隐洛阳香山寺。他自觉大限将至,让弟子整理诗稿。
三千余首诗,弟子问:“先生,这些情诗……特别是关于那位湘灵姑娘的,要单独编成一卷么?”
白居易摇头:“不必。散在各处便好。”
“可这些都是写给同一人的啊。”
“正因是写给同一人,才要散在各处。”老人望着窗外,秋叶正落,“让她藏在我的每一卷诗里,每一首诗中。这样无论后人翻开哪一页,都能遇见她。”
白居易一生作诗三千余首,其中近百首情诗被认为与湘灵有关。他晚年编订《白氏长庆集》时,将这些诗散于各处,却唯独在诗集最后放了一首与爱情无关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唯有细心者会发现,这首诗的初稿写于贞元九年——他离开符离、与湘灵许下诺言的那一年。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原来有些等待,从未真正结束。只是从“等你来娶我”,变成了“在诗里,永远十七岁地,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