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糖有约》
以往的时候,进入腊月就慢慢有了过年的气氛,而真正厚重的年味,是从一块灶糖的甜开始的。
这甜味,先是在静寂寒冷的空气里浮动着,一丝丝的,游魂似的,不经意间,就被一阵风送过来,便浓稠了起来,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裹在里面。
正在玩耍嬉闹的孩童们,便循着这甜味跳跃着奔走,尽头处是厨房,门虚掩着,一团暖黄的、带着甜味的光,正从门缝里软软地流淌出来。
推开门,那甜味便有了实实在在的来处,祖辈的老人站在雾腾腾的蒸汽里,用一把长勺,缓缓搅动着锅里琥珀色的糖浆。糖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破裂时,都散发出带着焦香的甜,从锅中弥漫开来,慢慢飘向远方。
土灶膛里的火,烧得不紧不慢,那跳跃的红光,映在乌黑的灶壁上,也映在壁上那张被烟熏得微黄的灶王爷像上。神像上的老爷,永远是一团和气,笑眯眯地看着这人间烟火。
老辈的人说,每年此刻,他都要上天去的,向玉皇述说这一家的凡尘琐事、四季光阴。于是,这祭灶的仪式里,便藏着一份郑重的嘱托。
每家都早早备下供品,麦芽糖熬的灶糖,黏得很,是要甜透他的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每逢此时,家里的老人便对着神像,用极轻、极缓的语调,像说家常一般:“灶王爷,您老人家这一趟上天,好话请多说几句,那不好听的,不周全的,就请您老人家,给忘了吧。”
那时听着,只觉得有趣,如今想来,这哪里是嘱托神仙,分明是凡人对着岁月,一份最谦卑的祈愿。祈愿那些粗糙的、不美满的棱角,都能被这日的甜与诚心所包裹,被那袅袅的炊烟所融化,带向远方的天际,只留下被宽容的、可堪回味的生活本身。
供品摆好,香烛点起,那细细的青烟,起初是笔直的一缕,升到半空,便被无形的气流揉碎了,散成一片朦胧的纱,将灶王爷的面目氤氲得愈发祥和。长辈领着全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祭灶的仪式,到此便算大功告成。那严肃的空气也仿佛完成了使命,骤然松弛下来,重新被糖的甜香与饭菜的暖香充满。
不多时,灶糖便分到了各人手里,含一块在口中,并不急着咬,只让它慢慢地化。那甜,是醇厚的,入口时是清清的蜜味,继而粮食的焦香泛上来,最后,舌根上便留下一丝微微的、令人回甘的苦。
这复杂的滋味,或许便是生活的本相,人们以甜饯神,也以甜饯己,在心中祈盼那高高在上的听闻与体谅,更盼着能在直面诸般滋味之后,依旧能品咂出这一份不可或缺的、最朴实的甜意。
夜深了,厨房的灯熄了,糖的甜气却仿佛还丝丝缕缕地萦绕着梁柱。从这一刻起,年,才算是真正地醒过来了。它伸了个懒腰,从那块融化在舌尖的灶糖里,从老人的呢喃里,从香火焚尽的余温里,睁开它惺松而炽热的眼,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人间烟火最稠密的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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