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带着五百斤青稞回到黑水寺,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王平那边编了四十多副担架,虽然粗糙,但勉强能用。宋裕和把粮食分下去,每人能分到一斤多青稞,够吃三四天。
出发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高原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身上像针扎一样。刘少奇走在队伍中间,身上披着一块油布,脚下是一双磨得露出脚趾的草鞋。山路泥泞不堪,一步一滑,抬担架的战士们更是辛苦,四个人一副担架,在陡峭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走了一天,才翻过第一座山。晚上宿营在一个山坳里,雨停了,但冷得要命。没有帐篷,大家就挤在一起,靠着体温取暖。刘少奇坐在一块石头上,借着月光清点人数。还好,今天只死了两个重伤员,其他人都坚持下来了。
半夜里,突然有人喊:“刘主任,刘主任,不好了,有人要开小差!”
刘少奇立刻爬起来,跟着通讯员来到山坳后面。七八个战士围在一起,中间蹲着三个人,低着头不说话。带队的排长说,这三个人想趁着天黑逃跑,被哨兵抓住了。
“抬起头来。”刘少奇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三个人慢慢抬起头,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脏兮兮的,眼里全是恐惧。
“叫什么名字?哪个连队的?”
“我叫陈二狗,二连的。”“李满仓,三连。”“赵石头,一连。”
“为什么跑?”
沉默了很久,叫陈二狗的先开了口:“刘主任,我……我想家。我娘一个人在家,我怕她……”
话没说完,就哭了起来。李满仓和赵石头也跟着抹眼泪。
刘少奇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想过家,想过爹娘,想过老婆孩子。但红军有纪律,开小差是要枪毙的。
“你们知道开小差的后果吗?”刘少奇问。
三个人点点头,脸色惨白。
“那为什么还要跑?”
陈二狗哭着说:“刘主任,我实在受不了了。天天走路,天天饿肚子,天天死人……我宁愿被枪毙,也不想再走了。”
这话说得周围的人都沉默了。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过这个念头,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刘少奇蹲下来,跟他们平视:“你们想家,我也想家。我家在湖南宁乡,离这里两千多里,我也有老娘。但你们想想,我们出来干革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全中国的穷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吗?现在革命遇到了困难,我们就跑,那算什么革命者?”
陈二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刘少奇:“刘主任,可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前面还有雪山,还有草地,我们会不会全都死在这里?”
“能。”刘少奇斩钉截铁地说,“只要跟着队伍走,一定能走出去。红军从江西走到这里,死了那么多人,但队伍没有散,为什么?就是因为大家相信,跟着共产党走,就有出路。”
他站起来,对周围的人说:“这三个战士,我不处理了。让他们跟着队伍继续走,要是再跑,两罪并罚。”
陈二狗三个人跪在地上磕头:“刘主任,我们再也不跑了,跟着队伍走到底!”
这个决定后来在部队里引起了一些议论,有人说刘少奇太心软,违反了纪律。但更多的人觉得,在那种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枪毙三个想家的战士,除了多死三个人,没有任何意义。
第二天继续行军,翻越第二座山的时候,遇到了泽旺说的那个喇嘛庙。庙不大,建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四周是残破的围墙。庙里的喇嘛早跑光了,只剩下二十多个红军伤员,躺在大殿的地上,有的已经奄奄一息。
刘少奇进去一看,心里一沉。这些人大部分是四方面军的,在之前的战斗中负了伤,掉队后被当地藏民抬到这里。他们断粮已经五天了,靠喝雪水维持生命,有的伤口已经生蛆,散发着恶臭。
“赶紧把粮食分给他们,卫生员过来处理伤口。”刘少奇指挥着,自己也动手抬伤员。
一个伤员的腿已经坏死了,整条腿肿得像水桶,颜色发黑。卫生员老周看了看,摇摇头:“刘主任,这条腿保不住了,得截肢,不然活不过三天。”
“那就截。”刘少奇说。
“可我们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刀,连锯子都没有。”
刘少奇想了想,让人找来一把木匠用的锯子,用火烧了烧消毒,又让人把伤员绑在门板上。那个伤员叫刘大柱,才十九岁,是四方面军的一个班长。他咬着木棍,眼神里满是恐惧。
“大柱,忍着点。”刘少奇握着他的手,“红军需要你,你一定要挺住。”
刘大柱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手术开始了,老周的手在发抖,锯子下去,鲜血喷出来,溅了刘少奇一身。刘大柱咬断了三根木棍,最后昏了过去。周围的人都扭过头去,不敢看。刘少奇一直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半个小时后,腿锯下来了。老周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止血,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刘大柱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三天后居然能坐起来了。
“刘主任,谢谢你。”刘大柱虚弱地说。
“别谢我,谢你自己。”刘少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