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慕容德2
第二章 金貂少年,燕庭风华
慕容德自己有时都会恍惚,那些金戈铁马、锦衣玉食的日子,是否真的存在过。
父亲慕容皝唤他“玄明”,说这孩子生得一双好眼睛,日后必能明察秋毫。母亲抱着他在燕庭的花园里散步时,宫人们都会停下脚步,夸一句“小公子生得真俊”。
他是慕容皝最小的儿子。
大哥慕容儁继承王位时,他才五岁。二哥慕容恪、四哥慕容垂都已在战场上崭露头角。而他,还被乳母抱在怀里,懵懂地看着兄长们披甲出征。
父亲对他格外宠爱。
“玄明过来。”那年他七岁,父亲坐在书房,招手让他过去。
他小跑着扑进父亲怀里。慕容皝拿起案上一把精致的小弓,递给他:“这是西域进贡的角弓,为父命人改小了。从今日起,你要学射箭。”
“父亲,我以后能像二哥那样,做大将军吗?”
慕容皝笑了,捏了捏他的脸:“你比你二哥聪明。他只会打仗,你要学的东西,比他多。”
“你记住,”慕容皝站在他面前,烛火映着那张威严的脸,“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是慕容氏的子孙。这天下大乱,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你若学不会这些,将来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十四岁那年的秋猎,是他第一次扬名。
燕主慕容儁率百官出城行猎,他也随行。那时他已能开三百斤的弓,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众人正在围猎时,忽见天际飞来一群大雁。
慕容儁兴致来了,对左右道:“谁能射下头雁,赏金十两。”
几名年轻将领纷纷张弓,但大雁飞得太高,羽箭纷纷落空。
“我来。”
少年慕容德策马出列。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北风吹动他的貂裘,少年眉眼间满是专注。
弓弦响处,白羽箭如流星般射向天际。
众人仰头,只见那支箭穿过云层,正中头雁咽喉。那只大雁扑腾着翅膀,直直坠落下来。
围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箭法!”
“小公子神射!”
慕容儁大笑,亲自将赏金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玄明,日后必成大器。”
他接过赏金,却转身走向围场边缘。那里站着几个衣着破旧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猎场里的鹿肉。
“给你们。”他把赏金塞给最大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愣住了,随即跪下来磕头。其他孩子也纷纷跪下。
“起来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天冷了,拿去买衣裳穿。”
这一幕被随行的老臣看见,回去后对慕容皝说了。慕容皝当晚把他叫到书房,问他为何如此。
他想了想,认真道:“父亲说过,治国之道,以民为本。他们也是燕国的子民。”
慕容皝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玄明,你若早生二十年就好了。”
他没有完全听懂那句话。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是在遗憾,没能让他赶上那个更需要明君的时代。
十六岁那年,他受封范阳王。
封王典礼那日,他头戴金貂冠,身着紫袍,腰悬宝剑,在百官簇拥下步入朝堂。
兄长慕容垂站在武将之首,远远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典礼结束后,慕容垂拉着他去了校场。
“来,让兄长看看你的箭法可有长进。”
他笑着应战。
兄弟二人在校场上比了三轮。第一轮射固定靶,两人都中红心。第二轮骑射,慕容垂略胜一筹。第三轮射飞鸟,他三箭三中。
慕容垂收弓,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不愧是我慕容垂的弟弟!”
两人坐在校场边的台阶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哥,”他忽然问,“你说这燕国的江山,能传多少代?”
慕容垂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
“父亲临终前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们慕容氏从辽东北上,打下这一片基业不容易。但能不能守住……”
他望着远方的宫阙,目光悠远。
“玄明,你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打江山,而是守江山。打江山靠的是勇武,守江山靠的是人心。”
“人心?”
“对。百姓要的不是谁当皇帝,他们要的是能吃饱穿暖、不遭战乱。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拥护谁。”
少年慕容德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那时的他不知道,仅仅几年后,这些话就将被血与火验证。
前燕的繁华,终结得太快。
慕容儁驾崩后,继位的慕容暐昏庸无能。朝中大权落入太傅慕容评手中,忠良被排挤,慕容垂被迫出逃前秦。
而他,慕容德,作为慕容垂的亲弟弟,也被视为眼中钉。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每天上朝,都要面对慕容评的冷嘲热讽。下朝回府,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到来的抄家灭门。
他想过去找四哥,但四哥远在前秦,音讯难通。
终于,那一天来了。
秦主苻坚派王猛率大军伐燕。燕军节节败退,邺城被围。
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秦军,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
“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可此刻,他才明白,一个人的强大,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是多么渺小。
城破那天,他换上了最华贵的衣袍,头戴金貂冠,端坐在王府正堂。
秦军冲进来时,他没有反抗。
“我是燕国范阳王慕容德。”他对为首的将领说,“带我去见你们的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