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慕容德
第一章 霜凋河北,燕祚倾颓
太元二十一年,冬。
河北大地的霜降得比往年都早。
慕容德立在邺城城头时,天边残阳如血。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乌鸦成群飞过,叫声凄厉。他今年四十九岁,鬓角已有白发,但那双眼依旧锐利如鹰。
“报——”
探马自北而来,马蹄踏碎冻土,在城下勒缰时战马人立而起。那骑士浑身血污,声音嘶哑:“中山……中山被围!魏主拓跋珪率十万铁骑,已破晋阳,兵临中山城下!”
城头将士一片死寂。
慕容德攥紧腰间剑柄,指节泛白。中山是后燕的都城,他的兄长——开国君主慕容垂之子慕容宝,此刻正在城中。
“再探。”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探马领命而去。慕容德转身时,副将慕容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王,末将听闻……陛下在中山,已斩杀劝谏的大臣数人。此时若发兵救援,只怕……”
他没有说完。
慕容德明白那未尽之言。慕容宝猜忌心重,素来忌惮他这个叔父。去年慕容垂驾崩前,曾拉着他的手说:“玄明,我走后,宝儿若能听你辅佐,燕祚可保。若不能……你当自全。”
那时他跪在兄长病榻前,泪如雨下。慕容垂苍老的手抚过他的头顶,如同少年时教他射箭那般。
“兄王放心,弟必誓死匡扶燕室。”
誓言犹在耳畔,而此刻,他站在邺城城头,眼看着兄长一手建立的后燕,正在崩塌。
当夜,第二道急报传来。
中山城中发生内乱,慕容宝的弟弟慕容麟谋反未遂,逃出城外。慕容宝惊恐之下,竟不顾重臣劝阻,决定弃城宵遁。
“陛下要逃?”慕容德猛地站起身,案上竹简散落一地,“中山尚有精兵三万,粮草可支一年,如何能弃!”
信使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已……已下令,今夜三更开城门,率百官北走龙城……”
慕容德跌坐回榻上。
龙城。那是慕容氏起家的故地,远在辽东。慕容宝这一走,等于将整个河北拱手让给拓跋珪。
“大王!”慕容麟急切道,“末将愿领精兵五千,星夜驰援中山!”
“来不及了。”慕容德闭上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从这里到中山,最快也要五日。而拓跋珪的铁骑,只怕此刻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只困兽。
那一夜,慕容德独自坐在书房,面对兄长慕容垂的画像,饮了一整夜的酒。
画像上,慕容垂一身戎装,目光如炬。那是淝水之战后,兄弟二人起兵复国时画的。那时他们以为,燕祚将如日方升,再不会陨落。
“兄王,”他举杯对着画像,声音沙哑,“你临终前说,要我守住南方。可如今,我连中山都救不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院中枯叶。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四岁那年,父亲慕容皝握着他的手,教他射出第一支箭。想起前燕覆灭时,他和慕容垂被押往长安,一路上兄长的沉默与隐忍。想起淝水战后,他们兄弟并肩杀回河北,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的场景。
“失巢之燕,终当返朔。”
这是他入秦为官时,对兄长说的誓言。
可如今,巢已倾覆,燕该飞往何方?
三日后,消息终于传来。
慕容宝率百官北逃后,中山城破。拓跋珪入城,尽收后燕府库、甲兵、图籍。留在城中的宗室、百官、百姓数万人,皆沦为俘虏。
而慕容宝逃到龙城后,被部下所杀。
后燕,名存实亡。
消息传到邺城时,全军缟素。
慕容德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下面白茫茫一片的将士,久久无言。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坚定:
“诸位。燕祚倾颓,非一人之过。今日我等所立之地,仍是燕土。我等所守之城,仍是燕民。”
他拔出佩剑,剑锋指天:
“我慕容德在此立誓——纵河北尽失,燕旗不倒。纵只剩一城一地,亦绝不降魏!”
“愿随大王死战!”
三军齐吼,声震云霄。
那一刻,夕阳照在白袍银甲的将士们身上,如同霜雪覆满大地。
慕容德望向南方。那里有黄河,有滑台,有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土地。
也许,那里是燕国最后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