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慕容德
第三章 秦城羁旅,潜龙蛰伏
长安。
比起邺城,这里更加雄浑厚重。秦主苻坚以仁义治国,长安城中聚集着各族人士,倒也繁华。
慕容德被安置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里,名义上是“客卿”,实则是人质。
一同被俘的,还有他的四哥慕容垂。
兄弟相见那天,两人在驿馆里对坐良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慕容垂先开口:“玄明,你瘦了。”
他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但他忍住了,只笑了笑:“四哥也是。”
慕容垂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长安城,声音低沉:“我逃到前秦时,苻坚待我甚厚。王猛劝他杀我,他没有听。”
“四哥是想说,我们该感激他?”
“不。”慕容垂转过身,目光如炬,“我是想告诉你,苻坚这个人,仁义有余,决断不足。他收留了我,又灭了大燕,却让我活着。这是他最大的错误。”
他走近慕容德,压低声音:“玄明,你要记住。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慷慨赴死,而是活下去。”
“活下去?”
“对。忍辱负重地活下去。喝酒、赋诗、纵情声色,让他们以为我们胸无大志。”
慕容垂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失巢之燕,终当返朔。”
这句话,从此成为他秦城十年的信念支撑。
秦庭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慕容德按照兄长的嘱咐,每日纵情诗酒,极少谈论政事。苻坚几次召见,他都表现得谦卑恭顺,偶尔献上几首诗赋,也都是些歌功颂德之词。
朝中大臣渐渐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只有王猛,始终对他和慕容垂心存戒备。
那天朝会后,王猛拦住他,目光审视:“范阳王好雅兴。听闻昨日又在府中饮酒赋诗,通宵达旦?”
他从容一笑:“长安太平,无甚可忧。不饮酒赋诗,又能做什么?”
王猛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但愿范阳王永远都能这般逍遥自在。”
他拱手作揖,态度恭谨。转身时,袖中的手已握成拳头。
暗地里,他从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
每到深夜,当府中众人都睡下后,他会独自坐在书房,研读兵书,分析天下大势。
秦国的兵力部署、关隘分布、将领性情,他都默默记在心中。有时,会有旧部秘密前来,带来燕地故旧的消息。
“燕地的百姓,还念着燕国吗?”他问。
来人点头:“念着。都说若四殿下和小殿下回来,他们一定箪食壶浆以迎。”
四殿下是慕容垂,小殿下是他。
他沉默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封信:“想办法交给四哥。记住,一定要亲自送到他手上。”
那些年,他和慕容垂虽然同在前秦,却不敢频繁见面。两人通过密信联络,一点点布置着未来的计划。
苻坚待他们越厚,他们就越要小心。
因为在这个乱世,帝王的恩宠,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撕破的纸。
转折发生在太元八年。
那一年,苻坚决意南征东晋,朝中大臣几乎全部反对。
慕容德也被召入宫中议事。
他站在朝堂上,听着那些大臣们慷慨陈词,说东晋有长江天险、有名将谢玄、有精兵北府军,不可轻伐。
苻坚却一意孤行:“朕有雄兵百万,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何惧长江天险!”
那一刻,慕容德看到了机会。
散朝后,他秘密去见慕容垂。
“四哥,机会来了。”
慕容垂正在院中舞剑。闻言收剑,看向他:“你是说……南征?”
“对。苻坚此去,必败无疑。届时前秦大乱,正是我们复国之时。”
慕容垂沉默良久,最后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兄弟二人对坐,详细商议了起事的计划。
临别时,慕容垂忽然说:“玄明,这些年在秦庭,你做得很好。”
他笑了笑:“四哥教我的。”
“不。”慕容垂摇头,“是我该感谢你。若不是知道你在长安,我这些年,未必撑得住。”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长一短。
两只失巢的燕子,终于等到了返朔的时机。
淝水之战,苻坚大败。
消息传到长安时,整座城池都震动了。
慕容德站在院中,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十年了。
十年隐忍,十年蛰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换上胡服,悄悄出城。城外,早有慕容垂派来的人接应。
“四哥呢?”他问。
“四殿下已率旧部起兵,正向河北进发。特命我等在此等候小殿下。”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这座他困居十年的城池,在晨曦中渐渐远去。
“走!”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向北奔去。
那里是故乡,是燕土,是他们慕容氏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