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慕容德4
第四章 淝水崩秦,河朔复国
苻坚百万大军的溃败,不只是军事上的失利,更是一个庞大帝国秩序的瓦解。
天下,又要乱了。
慕容德勒马立在山坡上,看着远方烟尘滚滚的官道,心中五味杂陈。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他和兄长被押往长安。那时他以为,燕国已成过往。十年后,他终于回来了。
“大王,”慕容麟策马上前,“前方三十里,四殿下的信使到了。”
他接过信,展开。
是慕容垂的亲笔。字迹潦草,显是匆匆写就:
“玄明吾弟:闻汝已出长安,兄心甚慰。今吾已下邺城,收旧部三万人。燕地父老闻吾兄弟归来,莫不涕泣相迎。弟速来会合,共图大业。兄垂手书。”
慕容德将信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十年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喊一声“四哥”。
兄弟重逢,在邺城外的一片桃林边。
慕容垂比十年前老了许多。鬓发斑白,脸上多了几道刀刻般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腰背依旧挺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老松。
慕容德翻身下马,疾步上前。
两人在桃树下对视片刻,忽然同时大笑。
“四哥!”
“玄明!”
他们用力拥抱,拍打着彼此的后背,像要把这十年的分离都拍散。
“你瘦了。”慕容垂松开他,上下打量,“在长安,苻坚没给你饭吃?”
“给了,”慕容德笑道,“但总不如家乡的饭香。”
慕容垂大笑,揽着他的肩膀往营地走:“走,今日不醉不归!”
慕容垂摆下简单的接风宴。
但慕容德吃得比任何一顿御宴都香。
“诸位,”慕容垂举杯,“这第一杯酒,敬我们慕容氏的先王。敬父亲,敬大哥、二哥、三哥。敬那些没能等到今天的兄弟们。”
众人肃然,将酒洒在地上。
“这第二杯,”慕容垂又倒满,“敬玄明。他在长安十年,忍辱负重,为我等通风报信、筹划大计。若无玄明,便无今日我等重聚。”
“四哥言重了。”慕容德忙起身。
“不,”慕容垂按住他,“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转向众人:“你们可知,淝水战前,是谁最先判断出苻坚必败?是谁提前半年便将河北各城兵力部署送到我手上?是玄明。他人在长安,看似纵情诗酒,实则每日都在为我等谋划。”
帐中众将纷纷向慕容德敬酒。
十年了。十年隐忍,十年蛰伏,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复国大业,比预想中顺利。
仅仅三个月,慕容垂便收复了河北大部。
五月,慕容垂在中山称帝,重建燕国,史称后燕。
登基大典那日,慕容德站在百官之首,看着兄长头戴冕旒、身披龙袍,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
礼乐齐鸣,百官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在人群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不是前燕的复辟,这是后燕的新生。父亲、兄长们打下的基业,终于在他们这一代又续上了。
大典结束后,慕容垂单独召见他。
御书房里,兄弟二人对坐。烛火映着慕容垂的脸,慕容德忽然发现,兄长的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
“玄明,”慕容垂开口,“朕打算让你镇守邺城。”
邺城是河北重镇,也是后燕南方的门户。这个位置,非心腹不能担任。
“臣弟领旨。”
慕容垂点点头,从案上取出一道密旨,递给他:“朕给你三千精兵。但你要记住,邺城的守备,不止是军事。”
“臣弟明白。”慕容德接过密旨,“邺城是南大门,也是收拢民心的重地。臣弟一定抚民以宽、治军以严。”
慕容垂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礼。这些年,苦了你了。”
“四哥……”
“去吧。”慕容垂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燕国虽复,但北方拓跋鲜卑正在崛起,南方东晋虎视眈眈。你我兄弟,还要并肩走很久。”
慕容德跪安退出。
镇守邺城的日子,是慕容德一生中难得的平静时光。
他按照自己对父亲、对兄长的承诺,宽仁抚民、整肃军纪。邺城历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他下令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又招募流民开垦荒田。
渐渐地,邺城恢复了生机。
有一回,慕容德微服出巡,在城南的一家茶肆歇脚。
茶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年轻时曾在前燕的军队里当过兵。认出了慕容德后,老汉激动地跪下来。
“小殿下!真的是小殿下!”
慕容德忙扶他起来:“老丈请起。”
老汉擦着眼泪,对周围的茶客们说:“你们可知这是谁?这是咱们范阳王!当年先王在时,小殿下才十几岁,就已经能开三百斤的弓。射雁云中,百发百中!”
茶客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听来的传闻。
慕容德有些不好意思,正要离开,那老汉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小殿下,”老汉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老朽斗胆问一句——这燕国的江山,能守住吗?”
茶肆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慕容德。
他沉默片刻,然后认真地说:“老丈,我不敢说一定能守住。但我慕容德在一日,便护邺城一日。这是我的承诺。”
老汉松开手,缓缓跪下去。
“有小殿下这句话,老朽死也瞑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