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是 “河东三著姓” 之一,打小锦衣玉食,脑袋又灵光,二十一岁就中了进士,二十六岁又考中博学宏词科,一路历任秘书省校书郎、集贤殿正字、蓝田尉,顺顺当当进了长安的核心圈。
当时的他是什么状态?韩愈的原话讲得很传神:“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长安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都想把他收到自己门下。
这种开局,换谁不得飘?可他偏偏是个心里装着事儿的人。不是那种写两首诗就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文艺青年,他是真想干点实事。于是顺理成章地,他追随王叔文,一头扎进了永贞革新。
要革的东西明摆着:宦官专权、藩镇割据,还有压在老百姓头上那堆苛捐杂税。
一群二三十岁的青年官员,雄心勃勃要替大唐刮骨疗毒。结果呢?一百四十六天,革新便宣告失败。宪宗一上台,王叔文倒台,“二王八司马” 全部被撵出长安。
柳宗元被发配到永州做司马 —— 听上去是个官,实际上是个有名无实的囚徒,所谓 “身编夷人,名列囚籍”,连正经的官舍都不给住,刚到永州那阵子只能借宿寺庙。昔日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政坛新星,一夜之间变成南荒边地的边缘人。
他的母亲跟着他颠沛流离到永州,没过多久就病故了。他自己在写给朋友的信里,用四个字概括那段日子的处境 ——“百病所集”。身体垮了,精神也快垮了。
那首我们从小就会背的《江雪》,就写于永州。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你要是把它当成一首单纯写景的诗,那就太小看柳宗元了。那 “鸟飞绝”“人踪灭” 的天地,不就是他被政治遗弃之后面对的那个世界吗?那在漫天风雪中独坐垂钓的老翁,不就是他自己吗?
不是闲情逸致去钓鱼,是天大地大,无处可去,只能把自己钉在寒江之上,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没倒,我还在这里。
换了一般人,可能就此消沉了。喝酒、骂街、等死。柳宗元没走这条路。政治上翻不了身,他把满肚子的才华和精力,全部浇灌到了文字里。
永州十年,柳宗元写下了三百多篇文章,占据了他一生六百余篇作品的一大半。我们今天读到的那些名篇 ——《捕蛇者说》《三戒》《天说》《天对》—— 几乎全是永州时期的产物。他在仕途上输得一塌糊涂,却在文学上完成了一场惊人的反杀。当然最值得说的是《永州八记》。
你说柳宗元是去游山玩水的吗?一个被发配的 “罪官”,哪有那个心情。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片别人眼里的穷山恶水,重新打量一遍。西山、钴鉧潭、小石潭、袁家渴…… 他走一路写一路,把永州的山水写得形神兼备,写得仿佛有了呼吸。
在柳宗元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写过游记。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石头和溪流,好像第一次被人真正看见。《永州八记》不仅奠定了中国古代山水游记作为独立散文文体的核心地位,更是他给自己建造的一座精神避难所。外面天翻地覆他管不了,他就在这些文字里,重新做了自己的主人。
后来柳宗元被短暂召回长安,没多久又被贬到更远的柳州。这一次他没再写游记了,因为他有了真正可以做的事情。
在柳州四年,他不再是那个被发配的罪臣,而是一个真正的主政者。他到任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整治社会治安,贴告示、加巡逻,把横行乡里的强盗狠狠压下去。
柳州当时有买卖奴婢的恶俗,穷人家拿儿女当人质借钱,还不上就沦为了奴婢。柳宗元想了个办法:奴婢在债主家干活折算工钱,工钱攒够了就能赎身回家。这一举措后来被推广到别的州,救下了无数家庭。
他还主持凿井。柳州的老百姓世世代代从柳江边背水,他带着人一镐一镐凿下去,把干净的井水送到老百姓家门口。种柳树、办学堂、修文庙,韩愈后来为他撰写墓志铭,盛赞其在柳州的治绩与教化之功,柳州当地百姓也为他立祠建庙,奉祀至今。
临终前,柳宗元把自己的书稿托付给了刘禹锡。他死后家境凄凉,四个儿女,连治丧的钱都拿不出来,靠朋友凑钱才把灵柩运回长安。享年四十七岁。
柳宗元写过一篇著名的《封建论》,核心观点就一个字:势。
他说分封制被郡县制取代,是历史的大势使然,谁都挡不住。他看透了历史的势,却挡不住自己命运的势。永贞革新败于皇权更迭,他在南荒困守十四年,每一件都是大势碾压个体的结果。可他偏偏不认。
官做不成,他就去写天下最好的文章;长安回不去,他就把一座小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在《封建论》里说 “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说的是历史,其实说的也是他自己 —— 天意难违,但一个人能做到什么地步,从来不由天定。
柳宗元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以一己之力把山水游记变成独立文体的人,是寓言文学继先秦之后第二个高峰的开创者。他写下《江雪》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这首诗会传诵千年。他在柳州凿井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自己会被老百姓记到现在。
他的一生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当命运把你推到悬崖边上,摔下去是一种选择,在悬崖上扎根、开花,是另一种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