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问对之八:不用即杀
魏国,安邑,王宫偏殿。
公元前三百六十年许,秋。
相国公叔痤病重,魏王亲往探视。
魏王坐在榻边,看着这位辅佐魏国数十年的老臣,心中亦有不忍。
公叔痤强撑病体,屏退左右。
殿中只剩两人。
“臣有一言,关乎魏国霸业。”
魏王倾身:“相国请讲。”
“臣门下有一中庶子,姓公孙,名鞅。此人年少而有大才,通晓刑名法术,洞悉治国之道。臣观其才,十倍于臣。”
魏王神色微动。
公叔痤喘息片刻,继续说:“若王欲图天下,必用此人。”
顿了顿,老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
“王若不用此人,则必杀之。勿使出境。”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若此人为他国所用,必成魏国之大患。”
魏王沉默了一会儿,淡淡一笑。
“相国病重,想得多了。”
他站起身,为公叔痤掖了掖被角。
“寡人看你还是好好养病。至于那公孙鞅,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魏国人才济济,不缺一个中庶子。杀之无由,岂不令天下人寒心?”
公叔痤望着魏王离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门合上了。
殿内重新陷入昏暗。
公叔痤闭目良久,忽然睁开眼,唤来心腹家臣。
“去,把公孙鞅找来。”
公孙鞅来得很快。他站在榻前,二十余岁的年纪,目光沉静。
公叔痤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公孙鞅,我向大王举荐了你。”
“谢相国。”
“大王未应。”
公孙鞅不语。
“我又说,若不用你,便杀了你。莫让你离开魏国。”
殿中安静了一瞬。
公孙鞅问:“大王如何说?”
“大王以为我病重昏聩,不肯听从。”
公孙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既如此,相国放心。”
他后退一步,长揖到地。
公叔痤一怔:“你不怕?”
“相国荐我,是为国。劝王杀我,亦是忠君。鞅心中无怨。”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如水。
“但大王既不听相国之言用我,又不听相国之言杀我,这是放我一条生路。他日鞅若得志,必不在魏。”
公叔痤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久久无言。
良久,他挥了挥手。
“去吧。”
公孙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相国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公叔痤没有回答。
他望着殿顶的藻井,像是看见了多年以后的某一天。
那一天,魏国的河西之地,必将是血色漫天。
而安邑的宫殿里,后人会想起这一日。
想起那句——
不用即杀。
想起那个自始至终都比他更早看见结局的年轻人。
“去吧。”公叔痤闭上眼睛。
魏惠王没有杀他。
他终究还是离开了魏国,西行入秦。
后来秦孝公用之,变法图强。
河西之地尽归秦国。
魏国从此失去霸业之资。
而公叔痤在临死之前,已经看见了这一切。
只是魏王不肯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