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中让人叹息的莫过于林冲与鲁智深的交情。东京相国寺菜园里,林冲隔墙喝彩,两个当世豪杰一见如故,当场结为兄弟;野猪林里,鲁智深千里护送,以命相搏救下林冲,这份过命的交情,本该是梁山上最硬的羁绊,可等到三山聚义,两人真的同处一座山寨、日日共事,反倒没了往日的热络,连称呼都从热络的 “兄弟”,变成了生分的 “教头”。
很多人说,是林冲在野猪林后,向董超薛霸漏了鲁智深 “相国寺倒拔垂杨柳” 的底细,出卖了兄弟,才让鲁智深寒了心。这话其实站不住脚,董超薛霸在林冲开口前,就已经私下嘀咕 “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明末金圣叹在评点里也特意批注 “不知者反责林冲漏言,可为失笑”。
林冲那句随口的赞叹,不过是坐实了公差的猜测,绝非蓄意出卖,鲁智深也从来没因为这件事,记恨过林冲。
真正让两人走散的,从来不是某一件事,而是他们从根上,就不是一路人。
鲁智深的 “义”,是不问后果的侠,是见不得人间疾苦的本能。他为了萍水相逢的金翠莲,能丢了提辖的官职;为了刚结拜的兄弟,能豁出性命千里护送,他的世界里,是非在前,利弊在后。
可林冲的 “义”,是步步退让的忍,是被官场规则与朝廷法度规训了半生的周全。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吃着朝廷的俸禄,哪怕高衙内调戏妻子,他拳头举起来又放下;哪怕被陷害发配,他还想着 “挣扎着回来”,他的世界里,利弊在前,是非在后。
野猪林里,鲁智深要杀董超薛霸,是斩草除根的侠,林冲拼死拦住,是留后路的忍,这一个瞬间,就已经把两人的分歧写透了。
鲁智深因为救林冲,彻底断了回头路,从相国寺的和尚,成了被官府通缉的逃犯,最后占了二龙山,成了彻底的江湖人;可林冲呢,风雪山神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要落草反抗,他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东京,回到他原来的生活里。等到他终于被逼上梁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林教头,早就被磨成了满心沉郁的孤臣,而鲁智深身边,已经有了武松、史进这些和他一样快意恩仇的兄弟。
三山聚义重逢时,鲁智深那句 “教头”,是他看清了,他和林冲之间,没有过背叛,却有着跨不过去的鸿沟。他们一个是不肯向官场黑暗与不公法度低头的侠,一个是被权贵与官场规则伤透了却仍放不下执念的臣,哪怕同处一座梁山,哪怕都坐在聚义厅里,他们看的方向,从来都不一样。
招安的大旗竖起来的时候,鲁智深当众痛骂 “只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可林冲,却在征方腊的路上,还念着能回京复命,洗刷罪名。
其实我们读这段交情的感叹,不过是在两个普通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都曾遇到过一见如故的人,都曾有过掏心掏肺的交情,可走着走着,就因为三观的分歧、人生选择的不同,慢慢疏远,哪怕还在同一个圈子里,也只剩了客气的寒暄。
林冲和鲁智深的疏远,是人生的常态 —— 能陪你走一程的人,未必能陪你走一生,哪怕有过命的交情,也抵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