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退休大伯，有个死规矩：跟团旅游，一分钱不花。
九百块四天的皖南山里团，他拎着灌满凉白开的大水壶就上了车，坐了五个小时，颠得窗户框都在响。
第一站，玉器展厅。射灯把镯子照得发绿，导游小姑娘嘴皮子飞快，“戴了保平安”。同团大妈举着放大镜凑上去，他直接找个墙角蹲下，从布袋里掏出个馒头，对着导游就晃了晃手：“不戴，家里信佛。”
小姑娘的话头直接卡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第二天，茶园品茶。老板拍着胸脯：“免费喝，随便喝！”大伯真不客气，端起小茶杯仰头就干，连灌了三杯，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老板脸都绿了，开始推销两千一斤的明前茶。大伯一抹嘴：“好茶！就是家里老婆子喝不了，嫌贵茶烧心。”
第三天，丝绸店。导游实在扛不住了，把他拉到门口，声音都快带哭腔：“叔，您买点吧，不然我这月房租都交不上了。”
大伯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富士，直接塞到姑娘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摊开，全是干裂的口子：“姑娘你吃，这苹果甜。我退休金就三千，还得给孙子攒奶粉钱。”
小姑娘看着那个苹果，再看看他那双手，眼圈一下就红了，没再吭声。
最后一天，山脚下的农家院。一个大娘端着一簸箕笋干，手背上全是紫红的冻疮，指节都肿了。她指着笋干说：“老头子凌晨三点上山挖的，三十一斤，带点不？”
大伯一直盯着那双手，他看着那双连拳头都握不紧的手，看着那簸箕里还带着湿土的笋干，又抬头看了看大娘身后那扇漏风的木门，他一直紧紧攥着的钱包，终于还是掏了出来。
“来两斤。”他声音不大，“再要一袋山核桃。”
付钱的时候，他把钱折起来，飞快地塞进大娘手里，比要买的价钱，多塞了五十。
回程车上，导游小姑娘没说话，默默递给他一瓶热牛奶。
到家才跟我们说，他那个“一分不花”的规矩，不是冲着人去的，是冲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去的。真碰上那些拿手当家、拿命换钱的实在人，他的钱，比谁都掏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