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枭雄》第一部:江滩问路28
第二十八章 断腿
行动的时间是正月十八。深夜,无风。月亮躲在水雾背后,汉口的街道寂静得只剩电线在头顶嗡嗡叫。
陈华子守在先锋住处外——铜人像附近一栋独院小楼。院子里的腊梅开到了尾声,几片枯瓣粘在铁栅栏上。小楼的二楼亮着灯,窗帘拉得紧紧的。先锋习惯周二晚上独自在二楼书房看合同——这是他多年来的固定作息,陈华子的人监控了两个月才最终敲定。
晚上十一点,齐麻子的码头两侧悄无声息地熄了所有多余的灯。只有传达室留了一个四十瓦灯泡,照着空无一人的通道。铁锤和另一个鄂州人——矮个子,叫大兵,以前修过火车头——把手套戴紧,从一辆熄火的面包车上下来,走到停车场入口。
先锋的座驾是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停在私宅外的专用车位上。车位离保安亭只有三十米,但保安亭的窗玻璃被腊梅枝条遮了一半。
铁锤蹲到轿车右前轮前面。他用电钻在刹车油管的接头处打了一个孔——不是切断,是穿孔。孔很小,肉眼不容易看见,但踩下刹车时,液压会从这个小孔慢慢泄漏——不致命,只会在需要急剧降低车速时让脚感变软,软到踩不住。大兵则在制动分泵接口位置把螺口稍微旋松了半圈,然后擦掉指纹。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两个人收起工具,在停车场边把工装脱下翻面——深蓝色秒变灰褐色——走回面包车,驶离码头。
第二天早上。铜人像附近,早春的雾大,湿漉漉的,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先锋的皇冠轿车从独院小楼出发,开往火车站工地。开车的不是铁锤,是先锋自己——先锋在很多场合不让人替他开车,这是他的规矩。
轿车沿着沿江大道行驶,车速不快。雾里隐约能看见对岸的龟山电视塔,塔尖裹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像一根悬空的针。
就在一个转弯处,车速四十码,路面有点湿——洒水车刚过,黑黝黝地泛着油光。先锋踩下刹车,踏板软塌塌地陷下去,没有阻力。他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偏了,但车速没降下来。皇冠轿车左前方侧滑,砰地撞上江堤栏杆。车身弹了一下,滑下江堤护坡。
正驾驶一侧的前轮扎进了护坡的碎石堆里,车身一顿,车斗侧翻。先锋被安全带勒住肩膀,但右腿膝盖磕在方向盘下方的挡板上,他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的,干脆的。像掰断一根冻住的树枝。
两个小时以后。陈华子坐在红旗村办公室的桌前,面前放着搪瓷缸,茶已冷。四眼推门进来:“人进医院了,右腿。”他顿了一下,“断的是右腿。手术已经做完,没有生命危险。”
陈华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泡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里亮晶晶的。他端起搪瓷缸,手稳稳的。
“告诉他——这只是第一次。”
四眼愣了一下,轻声问:“你让谁去告诉他?”
“车速。”陈华子转过身,“他修车的时候,会发现是刹车的毛病。修车的会告诉他,皇冠刹车油管漏液——油管有孔。他不需要任何人传话。刹车油管漏液这个事实本身,就是话。”
四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推了推眼镜,用一个陈华子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华子,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没有人逼我们。”陈华子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调高油料价格的时候、拿卡尺戳车的时候、让人顶罪判六年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轮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他重新转向泡桐树。那些亮晶晶的露水已经开始蒸发了,变成水汽,消失在越来越强的阳光里。
四眼还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陈华子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四眼没有走。这个替他扛过罪、跟着他从桥洞走到红旗村、走到火车站的兄弟,正站在门口盯着他的后背——不是愤怒,是陌生感。那个用眼睛读了他许多年的人,这一次读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