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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枭雄》第一部:江滩问路32  第三十二章 断第二条腿 先锋是四月初出院

《江城枭雄》第一部:江滩问路32

 第三十二章 断第二条腿

先锋是四月初出院的。右腿上的钢钉拆了一部分,换成了石膏夹板。他没回家,直接从协和医院住进了铜人像附近那栋独院小楼——一楼的卧室被临时改成了康复病房,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腊梅树。腊梅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干戳在春风里。

白天他坐在轮椅上处理业务,晚上由一个护工照顾起居。院子外面常驻四个西装男,另外有两个轮班守在二楼书房——先锋的腿虽然断了,但他的规矩没断:周二晚上书房看合同,谁也不能打扰。

陈华子花了两个星期才搞清楚这些细节。消息来源不是四眼,是铁锤。铁锤在武昌长途汽车站附近有个远房表叔,在先锋家做过临时水管工。铁锤去看了两次表叔,带了两条烟一瓶酒,回来的时候把先锋新居的保安轮班时间表默画在一张草纸上。

“他不去医院复健了。请了个私人医生,每周末来。”铁锤把那张草纸递给陈华子,“院子里有狗,腊梅树下拴着一条狼狗。”

“狗怎么弄?”

“表叔说那狗不吃生人喂的东西。但它怕鞭炮。过年那阵子放鞭炮,它躲在狗窝里三天不敢出来。”

陈华子把草纸上的保安轮班表抄进笔记本里,然后把原稿烧了。

他想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晚上,他把铁锤叫到平房里,关上门。“上次是穿孔——让他觉得刹车漏液是意外。这次不能再遮遮掩掩了。让他知道是我。让他知道我敢做第二次。”

铁锤没说话。他把啤酒瓶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想怎么办?”

“不用刹车。用路。”

陈华子在桌上摊开一张汉口市区地图。他用红笔在铜人像附近画了一个圈——“这是他独院的东南角。院墙外面有条巷子,早上六点半垃圾车经过,倒车的时候会堵住巷口三分钟。护工换班是六点半,保安从院门口走到巷口抽一根烟的时间是两分钟。他有六分钟。”

铁锤弯腰看着地图上的红圈,啤酒瓶在地板上磕了一下,他没捡。

“另外那条在德国进口的假肢关节要价十二万,他昨天刚汇了款。”陈华子把红笔搁在地图上,笔杆滚了两圈停住了,“他只剩一条腿能动——那就别让他再动弹。”


四月八日。凌晨,小雨。

南风把雨丝吹得斜斜的,铜人像附近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先锋坐车去机场。不是出差——是去迎接儿子从加拿大带回来的外资考察团,在车上亲自跟儿子谈。这是春节后先锋儿子第一次回武汉,先锋之前跟马文豹说过——“我腿断了,但场面不能丢。”

皇冠轿车开到中山大道中段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长排路障——市政施工,连夜修下水管道。路障是真实的,市政的牌子竖在路边,警示灯黄澄澄地转。施工队的帆布棚搭在马路中间,铁锹和镐头扔在沟边,旁边还停着一辆压路机。

先锋的司机减速了。车速降到二十码,然后十码,然后停下。司机探出头看路况,没注意到右侧一辆停在岔路口的厢式货车。

货车没有开车灯。

皇冠轿车重新起步,缓缓通过施工区的边缘。路面被挖开了一半,只剩一条单车道,左边是深沟,右边是停在岔路的货车。皇冠从货车旁边擦过时,货车忽然动了——没开车灯,直接往前拱了一下。

不是撞。是挤。

货车的保险杠顶在皇冠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上,把整辆车往左推。皇冠的左侧轮子滑进挖开的路沟边缘,司机猛打方向盘想回正,但路沟边缘的土层被雨水泡软了,车轮一碾就塌。皇冠轿车侧倾、滑落、侧翻在近两米深的路沟里。

响声很闷。铁皮擦刮水泥管壁,吱嘎嘎地拖了半秒,然后砰的一声栽进沟底的积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油箱没爆,但车身严重变形。

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被货车保险杠挤出了一个V字形的凹坑。这扇门正好对着先锋的左腿。

先锋被从翻车里拖出来时还醒着。他左腿的胫骨和腓骨同时断了,骨头断口刺穿了皮肤,裤管蠕动,血沿着脚踝往担架上滴。他正被送进救护车时忽然使劲拽住了身旁的人——不是急救员,是货车司机。

“告诉陈华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嘴唇白得跟纸一样,“我会回来找他算这笔账。”

急救员把氧气罩盖在他脸上,车门砰地关上。警示灯蓝红蓝红地闪,映着路边那排路障和空转的压路机。救护车往协和医院狂奔。

陈华子在天亮前接到了消息。他坐在平房的木板床边,赤着脚,手里抓着听筒。电话是铁锤打的,公用电话,背景有雨声和汽车溅水的声音。

“他的左腿也断了,胫腓骨全部。”

“人在哪?”

“协和医院手术室。救护车送进去的时候还在骂你。”

陈华子挂了电话。他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碰到了铁锤留下的那只空啤酒瓶。瓶子滚了两圈,撞在墙角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泡桐树的叶子还没长全,雨打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水珠子顺着树干往下淌。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账册上红旗建材三个月压下来的尾款总和算了一遍——不是加法,是按着先锋供应链断裂后汉口可能空出来的市场份额,重新做了一遍预估。写满一整页纸,每个数字都带着砂石和液压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