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枭雄》第一部：江滩问路33

第三十三章 先锋绝望

先锋没有再回协和医院。他让人在铜人像别院的卧室里装了一整套骨科牵引架，花重金从上海请了一个康复专家团队常驻。别院的院子被改成了私人理疗区，腊梅树下铺了防滑塑胶，狼狗被牵到了后院。

他不能动了。右腿的钢板还在，左腿的胫腓骨同时断裂需要至少一年才能下地。他曾经站在火车站二楼俯瞰广场，现在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吊灯底座裂到墙角，白漆膜翘起来，露出发黄的石膏。

先锋盯着它。看了四天。

齐麻子来看了他一次。齐麻子走进卧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才认出这个躺在牵引架中间的人是谁。

“陈华子干的。”齐麻子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这四个字。

“我知道。”先锋的声音沙哑但冷静得出奇，“我走之前交代过，让你把麻脸的码头拿下来——拿下来了吗？”

“没拿下来。麻脸把码头租给了红旗建材。陈华子拿到了码头五年的经营权。你的运输车队现在卸货要从他的码头过——每一船要多抽一成。”齐麻子把帽子的边缘揉得变形，“而且你儿子……你儿子把公司的财务部整顿了一遍。上次那批样料，他查出来是我们这边替换的规格。他已经停了我两个码头的资金。老冼，你儿子在替外人打你。”

先锋没有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腊梅树的枝条在春风里摇晃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许多根手指在扣窗玻璃。

“我儿子不是我儿子的时候了。”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别人。齐麻子张了张嘴，没听懂，也不敢问。

先锋没有解释。他闭上眼睛，表示这场谈话结束了。

齐麻子走后，先锋睁开眼睛，叫来了护工。

“轮椅。”他说。

“冼先生，您现在不太适合坐轮椅——”

“轮椅。”他重复了一遍。护工把他扶上轮椅。他让人把自己推到院子里的腊梅树下，然后让所有人都离开。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盖着薄毯，看着腊梅树。腊梅已经谢了两个月了。他记得自己种这棵腊梅的时候是七年前——苏小曼说院子里该种一棵冬天开花的树。他种了腊梅，但她没等到腊梅花开就走了。不，不是走了——是被他赶走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两条腿。右腿打着钢钉，左腿裹着石膏，两只脚踩在轮椅的脚踏上，脚尖轻飘飘地垂着。以前这双腿踩在火车站工地的泥泞里，踩在齐麻子码头的甲板上，踩在三层楼高的渣土堆顶上。

现在踩不动了。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暮色把院子染成蓝色，护工才敢出来推他进屋。轮椅的轮子在防滑塑胶上碾过，留下两道浅槽。腊梅树无风自动了一下，一小截枯枝掉在刚压出的槽痕里，没有声音。


三天后的深夜。先锋在床头灯下给儿子写了一封信。他的手因为长时间卧床而发抖，字写得比平时大，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我已经决定退出武汉。别院卖掉，车队转让，码头由你处置。不要再跟陈华子竞争——你不了解他的做事方式。他不是我这个时代的江湖人。他用规矩、合同、分红、制度——他把暴力藏在规矩下面。你不是他的对手，我也不再是。”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把“退出”两个字涂掉，改成“清算”。又停了很久，再涂掉。

另起一行——

“爸老了。但还没糊涂。你替我把齐麻子的账清了——他不是盟友，是借我的势在混饭吃。你留他，迟早咬你。其余的——算了吧。给你留一个干净的公司。”

他签了名，按了手印——手指沾的是床头水杯里的水，指印在宣纸信笺上晕开。把信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说了一句话。

“时代变了。变得太快。我赶不上，就让赶得上的人去赶吧。”

天花板的裂缝没有回应。窗外的腊梅树在夜风里摇了摇，然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