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大历四年,潭州暮春。
江雾沉沉,暮雨沾衣,江边小茶馆漏着湿冷的风。我杜甫,垂垂老矣,拄着藜杖,一身布衣风尘,躲进檐下避雨。满室都是行商走卒的喧哗,烟火浑浊,掩不住一股末世的萧条。
忽有一缕乐声,从角落幽幽漫来。
不是市井俚曲,是长安旧调,清婉里裹着沧桑,华丽里藏着破碎,像曾经盛世的余音,被战乱揉碎了,哽咽着飘在江南风里。
我心头猛地一颤,循声望去。
一位老者,须发尽白,衣衫粗褐,枯瘦的手握着一支旧筚篥,指尖落弦的风骨,却依旧是当年洛阳第一乐师的底子。
是李龟年。
我压着喉头的哽咽,轻声问:老丈,可曾在岐王宅、洛阳堂前,奏过开元旧曲?
老者抬眼,浑浊老眸猛地一亮,随即瞬间黯淡,像盛唐最后一缕灯火,风一吹就灭了。
“子美……竟是你。”
只这一声,三十年岁月轰然倒流。
眼前的潭州烟雨瞬间隐去,重回开元盛世,洛阳岐王府,杏花开满庭院,富贵如云,风华绝代。
岐王李范,乃是唐玄宗一母同胞的亲弟,玄宗素来亲厚器重,恩宠无双;崔九崔涤,帝王近臣,权倾朝野,风流冠绝京华。
那时的长安洛阳,权贵雅集,必有两处去处:岐王宅,崔九堂。
而座上必不可少的一人,便是李龟年。
他是大唐乐坛第一人,冠绝宫廷,名动王侯。王维少年成名,诗画双绝,精通音律,本就与李龟年惺惺相惜,常同赴岐王雅宴;彼时我杜甫尚是少年,侧身其间,也算见过盛唐最顶级的风流气象。
那日春和景明,岐王府杏花开得烂漫。唐玄宗微服驾临,不摆帝王威仪,只作闲雅故人,携弟岐王、近臣崔九,邀王维、李龟年一众名士宴饮赏花。
玄宗酷爱羯鼓,性情豪迈浪漫,望着满庭杏花半绽,兴致大发:世间春色,当以人为韵,以乐催花。
当即落座,亲执鼓槌,羯鼓声声起落,节奏铿锵雍容,带着大唐天子的气魄与盛世的张扬。
奇景应声而生:
满院杏花被鼓点催动,次第全开,粉白花瓣簌簌而落,顺着鼓点盘旋飞舞,洋洋洒洒,漫天飘飞。
这是盛唐主动的落花——
是帝王雅兴、王侯相伴、名士在座、乐师奏乐,人为催春,以乐落花。
是大唐独有的豪迈、浪漫、雍容,是人能驭景、人能赏春、盛世无忧的极致风光。
座中王维,白衣儒雅,观花听鼓,提笔便有诗心流转;李龟年立于庭中,锦袍玉带,神采飞扬,琵琶相和,乐声与落花相融。
岐王抚掌,崔九笑谈,帝王不矜,名士不羁。
那时的他们:
玄宗是盛世主宰,岐王是皇家至亲,崔九是朝堂显贵,王维是诗坛宗师,李龟年是乐界魁首,我是观盛景的少年文人。
人人身居高处,个个风华正茂,同享大唐太平荣光,出入豪门雅堂,相见皆是寻常。
那时候的落花,是繁华的点缀,是风雅的陪衬,是大唐气象最好的注脚。
谁也想不到,盛世易碎,繁华难久。
渔阳鼙鼓动地来,安史之乱轰然爆发。
玄宗仓皇西逃,盛世一夜崩塌。
昔日权倾朝野的岐王、崔九,乱世之中权势烟消云散,门第倾覆,荣光散尽,早已化作尘土;
李龟年从宫廷第一乐师,跌落尘埃,逃离长安洛阳,流落江南,靠街头卖艺苟活,锦衣换粗褐,雅乐变残声;
王维身陷叛军围城,被迫滞留洛阳,为保性命,只能佯狂避祸,装疯藏志,忍辱偷生,昔日诗坛雅宗,沦为乱世隐忍的遗臣;
而我杜甫,半生颠沛,一路逃难,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从少年观盛的文人,变成漂泊江湖、饱经风霜的老者。
当年岐王宅里的常客,崔九堂前的故人,
一个个,都被乱世撕碎了身份,从云端跌入泥沼。
再回到眼前的潭州茶馆,雨还在下,风卷着庭外晚春的桃花,纷纷扬扬飘落。
这又是一场落花。
可再也没有羯鼓催花,没有帝王雅兴,没有王侯名士相伴。
这是乱世被动的落花——
是时序凋零,是山河残破,是岁月无情,是盛世落幕的挽歌。
同样是落花,一前一后,判若云泥:
前一场落花,是大唐盛世意气风发、人定胜天的浪漫;
后一场落花,是王朝末路身不由己、万事飘零的悲凉。
李龟年抚着破旧的筚篥,悠悠唱起王维旧诗,曲调苍凉泣血。
他唱的不仅是诗,是自己沦落江湖的命运,是王维佯狂避世的隐忍,是岐王崔九门第覆灭的唏嘘,更是唐玄宗一手开创盛世、又亲手看着盛世崩塌的落寞。
我望着漫天飘零的桃花,再看眼前苍老落魄的李龟年。
当年岐王宅里寻常见的显贵与名士,如今只剩两个流落江南的落魄遗人,在暮春落花里偶然相逢。
江南风景依旧大好,山河却早已破碎。
花开如故,花落如常,
只是盛唐不在了,故人零落了,风流散尽了,大唐的黄金岁月,随着这一场落花,彻底谢幕。
我低声吟出那句心底藏了半生的诗: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一句落花,落的是花,
是李龟年的半生沦落,
是王维的乱世隐忍,
是岐王崔九的荣华成空,
是唐玄宗的盛世幻灭,
更是整个大唐,由盛转衰、一去不返的千古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