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枭雄》第一部:江滩问路36
他没回去拿。二十万的收条,刚好是没有对价的缺口。将来有人查,漏洞就是证据——这笔钱他不是付给先锋的,是付给这场交易的。交易本身,不需要收条。
“华子哥?”刘黑子在电梯口等他,“结束了?”
“结束了。”
“他在里面哭了没?”
“不知道。”陈华子按下电梯按钮,“不重要。”
走出外科大楼的时候,阳光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四月末的汉口,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落在肩膀上轻飘飘的。停车场边上的花坛里开着一排月季,红的白的黄的,开得泼辣,完全不管这栋楼里躺着谁。
四眼从面包车里冲出来,一只眼睛瞪得老大——没碎的那只。他把掉了镜片的那只眼镜腿挂在耳朵上,跑起来的姿势像一只翘了半边翅膀的麻雀。
“怎么样?!”
“五十万。他退出。”
四眼的嘴张了半天,然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把碎掉的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
“走吧。”陈华子拉开车门,“回村里。剩下那三十万,明天交给财务走现金。”
面包车开出医院停车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外科大楼十六层的那排窗户。他不知道先锋在哪一扇窗户后面,那些窗帘全都拉了一半,每一扇看起来都一样。
他把手按在夹克内袋上。病历纸还在。他忽然想起姐夫说的那句话——“留后手等于留后患。”但这一次,他没有留后手。他留的是一张纸,一张承载着一个时代终结的白纸。先锋的手指沾水按在上面的时候,两个时代在这张纸上完成了交接。
只是他不知道,这张纸将来会不会也变成一个“后患”。
先锋在一周后转院离开了武汉。据说是去了咸宁温泉的一家康复医院,在那里泡温泉养骨头。走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连齐麻子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马文豹后来有一次在泡桐树下跟陈华子说:“我听见人说先锋走了。苏小曼在先锋走后第四天搬走了。”
陈华子正蹲着给泡桐树根培土,听到这句话,铲子停了一下。
“搬去哪里了?”
“没留话。只带走了她弟弟的探监记录。”马文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串钥匙,“这是她留给你的——江汉路那两间美容院的钥匙。我问她带什么话没有?她说,就说一句:铺面找到了。你能听懂吗?”
陈华子接过钥匙。钥匙圈是普通的铁圈,上面挂着两把小钥匙,配一片塑料牌——507。
他想起自己在茶馆里对先锋说的那句“她找到了铺面”。那是他随口说的,连他自己都忘了。但她记住了,当了真。
火车站二期土方工程在夏天进入最紧张的回填阶段。甲方下了死命令:九月三十号之前完成全部地基回填,十月中旬开始铺轨。工地上竖了一块倒计时牌,每天早上包工头们站在牌子前面开会,脸色比牌子上的红字还难看。
没有人再提先锋物流。先锋退出后,他的公司由儿子接手——先锋的儿子把公司名字改了,从“先锋物流”改成“新峰工程”,换了新的LOGO和统一的蓝色工装。公司业务全部转向正规化市政项目,不再涉足沙石码头和土方运输这些灰色地带。“新峰工程”的工地上甚至贴出了安全标语和员工投诉热线——这是汉口建筑圈里破天荒的事。
他儿子派了一个副总来跟红旗建材谈油料合同的解约,全程录音录像,条款清清爽爽,连之前的油料差价都给了一张转账支票作为一次性赔付。四眼拿着那张支票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他儿子这是——在替他还债?”
陈华子把支票收进保险柜里,没让走公账。“是在替他划清界限。他儿子要的不是当年的码头——是将来能做审计的账本。”
齐麻子在五月彻底退出了汉口的码头生意。他卖掉了泊位使用权,带着现金去了岳阳,据说在洞庭湖边买了一片鱼塘,开始养鱼。
陈华子的人正式接管了齐麻子的码头调度权。从现在起,红旗建材的每一船黄沙从采石场到汉口码头再到工地,全程走自己的渠道。中间的货差率降到一年前的十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