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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枭雄》第一部:江滩问路35 第三十五章 病房交易(下) 沉默持续了近一

《江城枭雄》第一部:江滩问路35

第三十五章 病房交易(下)

沉默持续了近一分钟。监护仪稳定地跳着,滴滴声像某种耐心的刻度。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穿过门缝模糊地传进来,又模糊地消散了。

“我跟你没仇。”陈华子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进攻也不退让,“你压我的利润空间,我总要还手。但这不是仇——是生意。这条路,只能一个人站着走。你躺下了,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时代的事。”

“我知道。”先锋打断他,“所以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买我的。”

陈华子没有否认。

“二十万?”先锋扫了一眼那摞钱,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在火车站十几年,收的管理费都不止这点。”

“所以不是赔偿。是路费。”陈华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他在红旗村跟兄弟们开会时的语气——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已经想了很久,“你要离开武汉。这二十万——是给你在别处重新开始的路费。你今天收下,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

先锋沉默了。窗外有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沉闷悠长,从窗缝里挤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缓慢地拍打病房的墙壁。汽笛声从高到低,拖了整整七秒才完全消失。

“再给三十万。”先锋忽然说。

陈华子没说话。他不看先锋,看着床头上那束蔫掉的康乃馨。花瓣边缘已经发黑了,但花茎还是笔直的——有人给花换了水,没舍得扔。

“我不是要钱。”先锋的目光落在自己悬空的两条腿上。他看着那两条被牵引架吊起来、插满钢钉、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的腿,看了很长时间。“不是要钱——我是要一个数目。一个能让我觉得,我这几十年,值一个数目。”

陈华子盯着他的眼睛。先锋没有躲开。两个人隔着一米半的距离对视。监护仪的滴滴声在病房里像一台被遗忘的节拍器,恒温空调的风轻轻吹动绿萝的叶片。

“五十万。”陈华子终于说,“明天送来。但你得签一个字——白纸黑字,说你自愿退出。”

“能拿纸笔来吗?”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病历纸和圆珠笔。陈华子把纸笔递给他。先锋把病历纸放在膝盖上,手因为长时间卧床而微微发抖。窗外的汽笛声已经消失了,病房里只有监护仪频率不变的滴滴声和圆珠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

他的手不再抖了。至少,在写下那行字的时候,笔尖稳稳当当地划了过去。

“今收到陈华子五十万,自今日起退出武汉。”下面还加了一行:自愿。然后他签了名,笔迹端正,最后的“峰”字收笔时顿了一下——顿得比想象中重,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洞。他把笔放下,拿手指沾了一下床头水杯里的水,在名字下面按了一个手印。水渍在病历纸上轻轻晕开,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迹。

他把纸递给陈华子:“拿着。江湖上混了一辈子,最后就剩这张纸。”

陈华子接过纸条,看了一会儿。病历纸很薄,背面能透出正面的字迹。“冼建峰”“五十万”“自愿退出”这些词在灯光下从纸背透过来,每一个笔划都清清楚楚。他把纸折好,装进夹克内袋。

“你签了这个,以后我如果翻脸——”

“你不会。”先锋打断他,“你不是那种人。你要是那种人,不会来这一趟。你会找人在我出院的时候再撞一次。但你来了。你带了钱来。你不是那种人。”

两个人对视。最后是先锋先移开目光,看向天花板。他眼睛下面的肌肉微弱地抽了一下——不是哭,是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走吧。钱明天送来。这辈子别让我再在汉口看到你。”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胸口。动作像任何一个住院的老人,没有老大的气派。

陈华子起身走到门口。

“华子。”

陈华子回头。先锋的头还向着天花板,但他从帘布透进来的逆光中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窗外。他的手指指的方向是火车站——不是现在的工地,是他曾经站在二楼俯瞰整个广场的那个地方。现在那里只有塔吊的空架子在傍晚的暮色里转动,一圈一圈,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钟。

“时代变了。”先锋的声音几乎像叹息,“变得太快。你赶上了。我赶不上。”

“……好好养伤。”

陈华子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病床映成一长条窄窄的剪影,轮椅、牵引架、绿萝、康乃馨——都凝在这一幀里。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先锋在病房里自言自语:“……五十万……也挺好……五十万……”然后声音低下去,被监护仪的滴滴声盖住了。

陈华子靠在病房门外的墙上,站了两分钟。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推着药车经过他身边,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着那张病历纸。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纸缘硌着肋骨。

他等眼睛里的血丝退下去,然后沿着走廊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忽然站住。他想起自己刚才把布袋留在床头柜上了——二十万现金,忘了让先锋签收。只有先锋欠他三十万的尾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