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枭雄》第一部:江滩问路37
第三十七章 巩固码头
七月中旬,红旗建材的船在汉口码头三号泊位有了固定位置。以前码头调度是齐麻子的人说了算,陈华子的船靠泊要看人脸色,有时候等一整天也靠不上,黄沙在船舱里堆着,堆久了运费就亏了。现在调度室归罗建国管。
罗建国以前是机修工,左手缺一根手指——在厂里偷铜的时候被冲床轧断的。陈华子让他管石料堆场管了三年,没出过一次错。他的脑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码头是泊位和船,他看码头是机械和系统。
他接手调度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原来的老旧卸船机整修改造了一遍。旧的卸船机是七十年代的机械臂,坏的频率跟天气成正比——下雨坏电,刮风坏传动,出太阳过热也坏。罗建国花了两个星期把机械臂拆开,齿轮箱重新配了变比,用旧的货车钢板裁了副臂延伸段,把抓斗跨距加大了两米。改造完成后,卸船速度缩短了三分之一。原来一船黄沙卸完要三个半小时,现在只要两个钟头。
老鱼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带补丁的电动抓斗把黄沙一斗一斗提上来,说了句:“你这手跟谁学的?”
“在牢里学的。”罗建国从裤兜里抽出手擦了擦前额的油,“那帮狱警让犯人修缝纫机——缝纫机能修,抓斗差不多。”
码头上的工人有一个复员兵叫小郑,以前在海军登陆艇干过轮机。罗建国把他调到调度室专门管理泊位周转——几点涨潮、几点落潮、哪艘船吃水深、谁先靠谁后靠,全排在一张手绘的潮汐时间表上,贴在调度室墙上,用彩色粉笔每天更新。红旗建材的工人们给那张表起了个外号——“罗氏时刻表”。
陈华子看了那张表,端详了许久。
“码头的调度以后就按这个标准走。不光我们的船——外面来运沙的散船,也可以靠我们的泊位,按小时收费。”他把那张表拍在桌上,调度室的杯子都跟着跳了一下,粉笔末从桌面浮起一小团白雾。
“散船一小时多少钱?”罗建国问。
“比市价低两成。但不单收钱——收钱加收合作协议。凡是用我们泊位卸货的船,卸下来的沙石在路上必须优先供应红旗建材的工地。”
罗建国愣了一下:“这样咱们不光收了码头费,还锁定了散船的货源?”
“这叫以守为攻。”陈华子拿起粉笔,在那张潮汐表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码头规矩”。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刻进黑板里,在日光灯下泛着白。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陈华子一个人在码头上坐着。
码头难得的安静。黄沙船已经卸完,罗建国带着工人在检修抓斗。小郑蹲在系缆桩旁边给新来的记工员讲解涨潮时间。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对岸造船厂的电焊焦味。江面上有拖驳编队正在过鹦鹉洲,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来这个码头——那时候他开着一辆借来的破面包车,载着老鱼头第一批叫来的二十一个人。他当时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拎着蛇皮袋的两劳人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些人喂饱,才有资格谈以后。养活一群兄弟需要钱,而钱只能从别人的地盘上抢。现在码头是兄弟们在管,钱是账本上的流水,但有个问题他三年都没想清楚——养不养得活跟值不值得养,是两回事。他把这颗石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石头的棱角已经磨平了,跟普通鹅卵石没什么区别。
四眼从调度室跑出来,手里挥着一张纸。
“华子,你猜谁给我打的电话?”
“谁?”
“大刘!”
陈华子愣了一下。大刘——那个在江汉桥下跟他一起蹲着打牌的老兄弟,后来在红旗村跟了马文虎的工地,再后来因为结婚、丈人逼着退出回武昌找了份正式工。他已经三年没见了。
“他找我借钱。说在武昌想开个修车铺。”四眼往上推了推眼镜,“我说不用借——你来汉口,咱们红旗建材的维修车间缺一个管事的。他明天来跟你见一面。”
陈华子把鹅卵石放进口袋里。“好。维修车间的事让他跟罗建国对接。”他站起来,看着江对岸的烟囱和塔吊,“四眼,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咱们在桥洞底下赌——”
“记得。”四眼打断他,用一种很少见的语气,“你欠我三块钱,还没还。”
“放屁。那是联防队收走的。”
“那算联防队欠我的。”四眼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江面上跳荡的阳光,“不,算你欠我一碗热干面——加芝麻酱的,多放葱花。”
陈华子把手往口袋里一抄,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四眼还在码头上站着,看着他笑。笑得跟当年在江汉桥下赌输了以后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四个人蹲在桥洞里,为三块钱赌来赌去,最后三块钱被联防队收走了,四眼替他扛了罪,在号子里待了一个月。
“明天早上,老张卤菜摊,热干面管够。”陈华子说完转身走了。
码头上江风忽然大起来,把四眼手里那张纸吹得哗哗响。他把纸折好了,装进口袋。在他背后,传送带重新启动,新的黄沙卸下船头,沙子在传送带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