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枭雄》第一部：江滩问路34

第三十四章 病房交易（上）

四月底，陈华子接到了先锋的电话。

电话是直接打到红旗建材调度室的。四眼接的，听了三秒就把话筒捂在胸口上，转头找陈华子。他跑出调度室的时候被门框撞了一下肩膀，眼镜飞出去砸在水泥地上，右边镜片碎了。他来不及捡碎镜片，用手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架，一只眼睛清楚一只模糊，踉踉跄跄直往村口冲。

“华子！华子！先锋打来的——他要你去别院！”

“他说什么？”

“就四个字——‘让你来一趟’。”

陈华子接过话筒。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呼吸声。不是虚弱的那种呼吸，是沉的、稳的，像是在攒最后一拳的气力。

“冼老板。”

“陈华子。”先锋的声音沙哑而干燥，隔着话筒能听出他嗓子干得像砂纸，“你来坐一会儿。有些话，当面说。”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

“行。”

陈华子挂了电话。四眼在旁边站着，碎掉的那只镜片在眼眶里像一片垂死的光斑。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没碎的那只镜片。

“你不要去。他腿断了，人没准疯了——万一想跟你同归于尽——”

“他不会。”陈华子往调度室外面走，“他不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他约我是因为有事要谈。不是拼命——是谈判。”

“谈判不能在电话里说？”

“不能。他需要看见我的脸。需要我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有些话，对着电话线说就输了。”


协和医院。外科大楼十六层，高级病房区走廊的地板是浅黄色的塑胶，走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不冷清也不温暖的温度。护士站的广播不时低声呼叫着床号和药名，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闷闷的。

陈华子没有换衣服。他穿着平时跑工地的灰夹克，袖口还蹭着石子粉。他一个人走进外科大楼——四眼被留在楼下的面包车里，刘黑子带了六个兄弟守在停车场出入口，孙大勇带人分布在一楼大厅和电梯间。他们没有进病房区，只是在所有能进出这层楼的通道上都留了眼睛。

病房门是虚掩的。陈华子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病床上的先锋。VIP病房比普通病房大一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应该是家属从家里搬来的。床头柜上摆满了水果篮和鲜花，最上面的一束康乃馨已经蔫了。

陈华子敲了敲门框。

“进来。”先锋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隔着门，听着比电话里更真实。

陈华子推门进去。病房里只有先锋一个人。他醒着。双腿打着钢钉，吊在牵引架上，左腿换过的新石膏从脚背一直裹到大腿根。空调嗡嗡地吹着，恒温二十五度，但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阳光从百叶窗透进来，把一道一道的光栅投在他脸上。

陈华子没有拉窗帘。

他把提着的布袋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是二十万现金，旧钞，一捆一捆用橡皮筋扎着。他把钞票码整齐，砖头一样垒着，像当年在黄陂老七赌场里看到的帆布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抢的，是算好的。

先锋看了一眼钱，目光回到陈华子脸上。

“你来坐一会儿。过来。”他的声音沙哑但冷静得出奇。冷静到不像是从两张病床和两副钢钉之间发出来的。

陈华子把椅子往床边拉了半米，坐下。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楚先锋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灰白的胡茬，干裂的嘴唇，眼角的皱纹里好像藏了一层擦不掉的灰。但他没有靠太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