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四年，李白在扬州一年散金三十万。
 
什么概念？同时期一个九品县尉的年俸，折成铜钱不过两万出头。一个二十多岁、没考过功名、没做过官的年轻人，一年烧掉十五个县尉的工资，眼都不眨。
 
钱从哪来的？
 
这事得从李白他爹说起。李客这个人，史书里几乎查不到正经记载，只知道是从西域碎叶迁回蜀地的。能拖家带口走那么远的路，还在四川江油落了户，置了产业，绝不是普通流民。范传正给李白写碑文的时候，用了四个字，"高卧云林"。翻译过来就是有钱有闲，不用上班。
 
唐代户籍管得严，商人之子不能参加科举。李白后来终其一生没走科考这条路，多半是这个原因卡住了。蜀地盛产盐和茶，李客的生意大概率在这两样里头。后人推测李家是大盐商，证据不算硬，但能解释李白二十四岁出川时为什么底气那么足。
 
出川带了多少？没有确数。但从"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之后的花销倒推，至少是一笔够烧好几年的本金。
 
到了扬州那年，李白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在客栈。病好之后他写信给安陆的朋友，说自己"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三十万钱给谁了？给了那些混得不如他的读书人。请客、送盘缠、垫药费，遇上谁都掏。
 
这不是装阔。这是盛唐特有的玩法。
 
那时候的长安和扬州，聚集着大量没考上、没门路、又拉不下脸回家的文人。谁手里有钱，谁就能聚一帮人。聚起来的人里，万一哪天有谁攀上了关系，反过来就能拉自己一把。李白烧的不是钱，是一张通往上层的网。
 
这一招后来真见效了。
 
二十七岁那年，李白在安陆娶了许氏。许氏的爷爷许圉师，做过唐高宗朝的宰相。虽然到孙女这辈家道已经中落，但许家在湖北的田产和人脉还在。入赘到这种人家，李白十年没怎么挪窝，吃住有人管，写诗交友的本钱也有人续。
 
许夫人去世后，李白又陆续有过几段婚姻。最后一任妻子宗氏，祖父宗楚客同样当过宰相。两次娶相门之后，这个概率搁在唐代读书人里头，不能说常见。
 
旅费的第二个来源，在这儿。
 
第三个来源更直接。开元、天宝年间，地方官员养幕僚、招清客成风。李白名气起来之后，到哪个州，当地刺史、长史、县令听说"谪仙人"来了，争着设宴相邀。一顿饭吃下来，临走主人塞一笔程仪，是当时的规矩。少则几贯，多则几十贯。李白的诗里头光是写给地方官的赠别、酬答、谢礼之作，就有上百首。
 
你可以理解成，每一首诗背后，都对应着一笔不大不小的进账。
 
天宝元年，玄宗召李白入京，供奉翰林。这一年多的宫廷生活，工资其实不算顶高，但赏赐惊人。被赐金放还的时候，玄宗给了多少没明说，杜甫后来写诗提过一句"赐金放还"，按惯例至少是几百两金子。这笔钱够李白此后好几年的盘缠。
 
剩下的窟窿，靠朋友补。
 
杜甫、高适、孟浩然、王昌龄，这帮人和李白来往，留下的诗里反复出现"赠"、"寄"、"遗"。文人之间互相接济，不算丢脸。李白晚年流放夜郎遇赦，从白帝城回到江陵，几乎一路靠故交照应。投奔到当涂县令李阳冰那里的时候，已经病得起不来床。李阳冰是李白的族叔，收留了他最后那段日子，还替他整理了诗稿。
 
钱这个东西，李白一辈子没认真算过。挣的路子杂，花的方式更杂。家底、婚姻、润笔、赏赐、馈赠，五条线交织着供他游了大半个唐朝的山水。哪一条断了，另几条还能兜一阵。
 
天宝十五年，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二年，李白五十六岁，写下"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
 
参考资料：
中华书局版《李太白全集》王琦注本中所录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
复旦大学出版社《李白与唐代文化》（葛景春著）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唐代文学史》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