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无声9

连云港的冬天来得比南京更早一些。

十一月下旬，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灌进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把路边的法桐吹得簌簌作响。港口方向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这座海滨老城亘古不变的呼吸。

孙方龙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这是一间临时租下的办公室，位于海州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透过落地窗可以望见连云港港口的一角。集装箱堆积如山，龙门吊缓缓移动，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孙方龙知道，这片井然有序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大哥，徐刚来了。”东子推门进来。

徐刚跟在东子身后，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疲惫。这些天他在南京和连云港之间来回奔波，夹在孙方龙和贾振海中间，日子着实不好过。

“龙哥。”他搓着手坐下来，“贾振海那边，我沟通过了。他同意再谈一次，但是条件......”

“说。”

“他要宁连高速连云港段的总包权，外加两个物流园的控股权。”徐刚小心翼翼地看着孙方龙的脸色，“利润分配还是六四，他六。”

孙方龙没有立刻回答，慢慢喝着茶。

窗外传来一阵海鸥的鸣叫，尖锐而嘹亮。

“徐刚。”孙方龙放下茶杯，“你老实告诉我，这个项目，贾振海到底卡在哪里？”

徐刚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龙哥，既然您问了，我就说实话。贾振海在连云港经营了二十多年，从海州区到连云区，从建设局到公安局，到处是他的人。港区的施工队，百分之八十跟他有关系。材料供应，混凝土、钢材、砂石料，全是他控制的公司在做。换句话说，就算咱们拿到了项目，没有他点头，施工队进不来，材料买不到，工程一样推不动。”

“所以他才敢这么嚣张。”东子冷笑。

“是啊。”徐刚苦笑，“他那个人的逻辑就是这样——在连云港，他就是天。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以前也有外地的大公司想进来做项目，最后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挤走了。最惨的一家，工程做了一半，材料断供，工人被威胁，最后赔了几个亿，灰溜溜地退出了。”

孙方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港口。

“徐刚，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连云港这几年变化很大。港口扩建，自贸区挂牌，高铁通车，省里把连云港定位为‘一带一路’的海陆交汇点。这是国家战略，不是哪一个人的地盘。”

“龙哥......”

“贾振海那套玩法，在过去也许行得通。”孙方龙转过身，“但现在不一样了。规矩变了，玩法也得变。他想用二十年前的江湖手段来卡现在的项目，那是他看不清形势。”

“可是龙哥，他在本地的势力确实......”

“势力？”孙方龙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的势力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是垄断、暴力和关系网。这三样东西，哪一样经得起查？哪一样经得起阳光？”

徐刚被问住了。

“你帮我约他。”孙方龙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明天晚上，还在金陵饭店。告诉他，这次不谈条件，谈规矩。”



连云港，海上皇宫夜总会。

贾振海坐在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双脚翘着搁在办公桌上，嘴里叼着雪茄，吞云吐雾。他的面前站着几个人——黑波、财务总监老王，还有两个心腹项目经理。

“贾总，孙方龙那边约明天晚上在南京见面。”老王拿着手机，念着徐刚发来的信息，“说是不谈条件，谈规矩。”

“规矩？”贾振海嗤笑一声，喷出一口浓烟，“他一个南京佬，跑到连云港来跟我谈规矩？真是活腻歪了。”

“贾总，这个孙方龙不太好惹。”老王小心翼翼地提醒，“我打听过，他在南京经营了十几年，官面上、商界都有很深的人脉。而且他手下那几个兄弟，个个都不是善茬......”

“怕什么？”贾振海不耐烦地挥手，“这里是连云港，不是南京。他能翻起什么浪？”

“可是......”

“没有可是。”贾振海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连云港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海州、连云、赣榆、东海，这四个区县，从上到下都是我的人。项目审批要找建设局，老周是我铁哥们。施工过程中出了事要找公安局，老马跟我喝了二十年的酒。材料供应、机械租赁、渣土运输，每一样都有我的人盯着。他孙方龙就是有三头六臂，到了我这地盘上，也得给我老老实实趴着。”

“贾总，要不要我去探探他们的底？”黑波问道，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

贾振海想了想，摇摇头：“先不急。明天他不是要请我吃饭吗？我倒要看看，他能讲出什么规矩来。你去准备一下，明天多带几个人，阵仗越大越好。”

“明白。”

黑波转身要走，贾振海又叫住他。

“等等。那个姓东的小子，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孙方龙的拜把兄弟，排行老七，外号东子。在南京那边主要负责场子和工程，手下有二三十号人。那天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寸头，叫阿力，老八，听说在部队服役，身手不错。”

“其他的呢？孙方龙手下还有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