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无声12
与此同时,内蒙出发的绿皮火车上,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十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
坐在中间的是孙方龙,那时候他三十岁出头,头发乌黑,目光如炬。旁边是关天鹰,穿着白衬衫,斯斯文文的。再旁边,就是他的四弟关天兵,正咧着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关天将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关天兵的脸,粗糙的手指停留在那张笑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老四。”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十年了。”
“哥哥回来了。”
火车轰鸣着,在无边的夜色中一路向南。
而在更遥远的云南边境,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正沿着蜿蜒的山路飞驰。
大宝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情绪。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军用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后座上,是几箱矿泉水和干粮。
他已经在路上开了十几个小时了。
从云南到连云港,横穿大半个中国,将近三千公里。换作别人,可能会选择坐飞机或者高铁。但大宝不行——他有他自己的原因。
他的身份证不能用。
或者说,他不想用。
这些年在边境,他学会了用各种方式隐匿行踪。不坐飞机,不住正规酒店,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像一个幽灵,在人间游荡。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回到兄弟们身边,怎么都行。
皮卡车冲过一个坑洼,车身剧烈颠簸,后座上的矿泉水瓶哗啦啦滚了一地。大宝的手稳得像铁钳,牢牢把住方向盘,车速一点没减。
手机响了。车载蓝牙自动接通。
“老五,你在哪?”是关天鹰的声音。
“刚过昆明。”大宝言简意赅。
“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好。”关天鹰顿了顿,“到了连云港之后,别急着露面。先找个地方落脚,等大哥的安排。”
“知道。”
“还有......”关天鹰的声音变得低沉,“大哥说了,这次是讨债。讨的是老四的债,也是咱们所有人的债。你到了之后,把当年的东西带上。”
大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明白了。”
电话挂断。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
大宝伸手摸了一下脖子。衣领下面,是一道长长的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那是十年前留下的,和老四关天兵一起被砍的那一晚,他也差点没命。只是老四替他挡了最致命的那几刀。
他活下来了。
但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皮卡车在夜色中继续向南,像一头沉默的困兽,穿越山川与河流,穿越十年漫长而煎熬的时光,奔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清算。
连云港,第一人民医院。
小林躺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青肿的眼睛。鼻梁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左手小臂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值班医生一边看片子一边摇头:“这得是多大的仇?下手这么狠。”
床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是小林的母亲。接到电话后连夜从盐城老家赶过来,此刻哭得眼睛都肿了。
“儿啊......你这是得罪了谁啊......”她握着小林的手,泣不成声。
小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阿姨,您别担心,医药费我们已经交了。”东子站在床边,轻声安慰道,“小林是好样的,我们会处理好的。”
小林的母亲泪眼婆娑地看着东子,想说感谢的话,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孙方龙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缠满绷带的小林,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东子能从他的呼吸声中听出那压抑着的怒意。跟了孙方龙十五年,东子知道,当大哥真正愤怒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喊大叫。他会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东子。”孙方龙终于开口,“把医药费全部结清,另外给小林的账户上打五十万。”
“是。”
“还有。”他的声音更低了些,“查清楚,是谁动的手,几个人,在什么地方动的手。”
“已经查清楚了。”东子掏出手机,“高原那边发来了监控视频。”
画面里是小林租住的小区门口。昨天晚上八点左右,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四个人,为首的光头正是黑波。他们在小区门口等了大约半小时,等小林下班回来,冲上去就是一顿围殴。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动作极其熟练,显然是惯犯。
打完之后,黑波蹲下来,对着满脸是血的小林说了几句话,然后扬长而去。
高原已经把那段话做了音频增强处理,能够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小兔崽子,记住这个教训。回去告诉你的南京主子,在连云港,贾总就是规矩。想谈条件?先来磕三个响头。”
孙方龙看完视频,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还给东子。
“发给老三和老五。”
“是。”
“还有。”孙方龙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窗外的城市灯火上,“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黑波今晚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