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母亲刚生下我,还在月子里。三婶常年遭三叔家暴,心里本就积满委屈,又见父母恩爱和睦,心生嫉妒。那天趁着父亲出门不在家,她特意跑来传话,故意骗母亲说父亲出了大事。
母亲本就身子虚弱,骤然听闻噩耗,急火攻心,当场引发大出血。那时候村里医疗条件极差,连辆代步的车都没有,情急之下,好心邻居找来板车,一路推着母亲往卫生院赶。
可路途遥远,耽搁了救治时机,路上又受了风寒,终究没能留住母亲。就这样,母亲匆匆离去,留下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我,还有瞬间被抽走所有精气神的父亲。母亲一走,父亲的魂,也跟着一起走了。
母亲走后,村里人看着我们父子孤苦伶仃,都格外心疼。不少好心人主动给父亲说亲,想让他再成一个家,往后有人照应,也能有人照看年幼的我。
可每一次,父亲都婉言回绝了。旁人只当他是怕后妈进门委屈了我,不愿让我受后娘的冷眼亏待。只有我心里清楚,不是不想找,是他的心里,早已被母亲填满,再也装不下旁人分毫。旧时乡下有规矩,年轻早逝的女子,是不能入祖坟安葬的。无奈之下,父亲只能把母亲孤零零葬在了一座光秃秃的荒山上。
从母亲走后的第二年开始,父亲便日日上山种树。他辛苦打工挣来的钱,一半用来养家糊口、供我长大,另一半全都花在了山上买树苗、护林木。一晃五十年光阴流转,曾经寸草不生的荒山,硬是被父亲亲手种成了满山青翠,绿树成荫。
种得累了,他就静静坐在母亲坟边,低声絮絮地说话,唠唠家常,说说我的成长,讲讲世间琐事。母亲离去多少年,父亲便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陪了她多少年。后来我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闲暇之时,父亲总会领着孙辈上山,来看一看从未谋面的奶奶。
父亲七十岁那年,过完生日的第二天,他把我叫到身旁,神情平静又安然。他缓缓开口:“孩儿啊,爸要走了。昨晚你妈托梦来了,她说要来接我,我该过去陪她了。等我走后,你就把我和你妈合葬在一起。”
父亲终究还是去了,奔赴了那场跨越半生的约定。我遵照父亲的遗愿,将他与母亲合葬。那座曾经荒凉的小山,如今早已林木葱茏,青山环绕。一生一世,一人一心,五十年荒山种树,一辈子深情相守,往后青山作伴,岁岁年年,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