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益资讯网

《唐君毅传》 民国三十八年,神州陆沉。那一年,多少人卷起铺盖,挤上轮船,像一群

《唐君毅传》

民国三十八年,神州陆沉。那一年,多少人卷起铺盖,挤上轮船,像一群没了窝的野狗,慌慌张张地逃到一个叫香港的弹丸之地。我也是其中之一。但在那群人里,有一个人格外扎眼。他叫唐君毅。

此人一副书生骨头,瘦得像根竹竿,说话温吞,走路也慢条斯理。可我告诉你,这人是疯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我们在重庆防空洞里办《理想与文化》的时候,他就这德行。外面是日本飞机的炸弹响得像炒豆子,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几个人围着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还在争“心体与性体”。我骂他迂腐,骂他这时候还搞这些没用的。他呢?他不恼,只是睁着一双在黑暗里显得特别亮的眼睛看着我,说:“锦源,炮火毁得了城,毁不了心。我们要守不住这点东西,以后拿什么去见祖宗?”

那时我不服,觉得他是书呆子气。后来到了香港,看他为了办新亚书院,把老婆的陪嫁首饰一件件往外掏,把身上那件唯一像样的长衫送进当铺,换回几袋米给穷学生吃,我才晓得,他不是在嘴上说说。他是要把这身肉,拿去填那个文化的坑。

有一次,一个南洋富商拎着一箱港币来,说只要我们把校训“明德新民”改两个字,这钱就是学校的。那时候我们穷得连粉笔都要断了,唐君毅看着那箱钱,手都在抖。我以为他动了心。谁知他猛地把箱子一推,那声音像打雷一样,他说:“道不可鬻!纵使饿死,新亚还是新亚!”

我当时就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就是唐君毅。他不是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比肚子重要。

他这个人,学问大得吓人。后来写了那部《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九境之说,把古今中外的学问像搭积木一样,搭起一座九层高台。我看不懂那些西洋的逻辑、东洋的空论,我只知道,他那是在替中国人找回失落的魂。他说自己是四川宜宾人,到死都要望着神州。这哪里是学问?这是乡愁,是刻在骨头里的痛!

我性子急,脾气爆,看不顺眼就要骂,不管是胡适还是蔡元培,我都敢开炮。但他不一样。他像水,又像火。平日里温温润润,谁都不得罪,可到了关键时刻,那股气比谁都硬。我们三个——我,他,还有牟宗三——常在一起喝酒聊天。宗三精于思辨,像一把手术刀;我呢,像一把斧头,劈柴斩草;只有君毅,他像大海,什么都能容进去。我们吵,我们闹,他就在那儿听着,最后轻轻一句话,就把我们都给平了。

六十四年,他母亲在苏州去世。这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鼻涕眼泪一把抓,嘴里念叨着:“我没尽孝,我没尽孝啊。”那一刻我才明白,他那些顶天立地的学问,根子上是连着家里的那盏灯、那碗粥的。他把对娘的愧疚,都变成了那一本本砖头厚的书。

七十八年,他走了。肺癌。死在香港的医院里,手里还攥着《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的校样。我去送他,那天香港下雨,冷得刺骨。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突然觉得,这世上再也没人能像他那样,一边跟我争得面红耳赤,一边又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学生。

现在我也老了,回想那一辈人,死的死,散的散。当年在防空洞里,我们以为只要仗打完了,天就亮了。结果天亮了,我们却成了飘零的孤雁。好在,唐君毅这根竹子,硬是撑起了新亚的一片天。他死了,可他那点不肯媚俗、不肯卖道的精气神,还活着。

这世上,聪明人多的是,但像唐君毅这样,把“人”字写得这么端正的,太少。我晓锦源骂了一辈子,但提起唐君毅,我只想说一句:

真读书人,天下少有;真儒家骨,唯君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