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有个老规矩，只要是姑娘结婚以后有了孩子，尤其是在农村，姥姥家必须要给外孙或者外孙女，送三年的面羊。

阴历五月姑娘在婆家，收完小麦打完场以后，就要带着礼物先去娘家看母亲，从阴历六月初二开始，娘家就开始来给外孙送面羊了。

这个“面羊”说起来不是真的羊，是用白面捏成的大花馍馍。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羊羔跪乳，图的是个孝心，盼着外孙长大了懂得孝敬长辈、不忘姥姥家的恩情。可你要是头一回见识那个场面，准得吓一跳——那面羊做得好家伙，一只得有十来斤重，耳朵、犄角、眼睛、嘴巴，样样捏得活灵活现。手艺好的姥姥，还在羊背上盘一条小龙，说是“龙羊”，男孩子吃了壮实；女孩子的面羊上就捏朵牡丹花，漂亮又喜庆。

一送就是三年，一年比一年讲究。头年叫“套缰羊”，面羊脖子上套根红面条搓的绳子，意思是把孩子拴住，平平安安长大。第二年送的是“大羊”，个头最大、最威风，寓意孩子长高长壮。第三年送“回头羊”，面羊的脑袋扭过来往后看，意思是三年的时间满了，姥姥家的心意送到了，往后孩子自己朝前走。

我小时候见过邻居姥姥送面羊的阵仗。那可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舅舅或者姨，挑着扁担，一头是面羊，一头是给闺女带的鸡蛋、红糖、新布衣裳。到了闺女家门口，鞭炮噼里啪啦一放，婆家的人迎出来，接的哪里是面食，接的是姥姥家给闺女撑的腰——你看，我们娘家人惦记着她呢，你们婆家可得好好待她。

话说回来，这个老规矩搁在二三十年前，那是天大的事。那时候农村日子紧巴，白面金贵，可姥姥家哪怕借粮食也得把这三年的面羊送齐了。要是哪家姥姥送不起，或者送了两年断了，村里人背后可就议论开了，说这家闺女在婆家没底气，连娘家人都不上心。这不光是面子问题，更是闺女在婆家立足的一份底气。

可这些年你再回安阳农村看看，送面羊的老规矩变了味儿。有人嫌蒸面羊太麻烦，上街买个塑料羊玩具、买箱牛奶就算完事。有的姥姥家离得远，直接微信转两百块钱，说“你们自己买点好吃的”。年轻人觉得这也没啥，东西送到了不就行了？老辈人听了直摇头——那能一样吗？面羊是一口气一口劲蒸出来的，是姥姥的手温，是舅舅挑担的汗珠子，是一家人热热闹闹进门的情分。你发个红包，冷冰冰的，算什么“送”？

我倒是觉得，规矩可以变，可规矩里头那颗心不能变。现在生活好了，谁家也不缺那口吃的。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老人非要费那个劲蒸面羊？不是给外孙吃的，是让外孙记的——记着姥姥家有个门，记着逢年过节要回来看看。现在的孩子从小在城里长大，跟农村的亲戚隔了好几层，再不拿这些老规矩当根线牵着，往后真的就断了。

也有年轻人说，这是陋习，铺张浪费，十斤面蒸一个大馍，吃不完放坏了。这话听着有道理，可你换个角度想，这世上哪样东西不浪费？婚礼上那么多菜吃不完，算不算浪费？过年放那么多鞭炮，算不算浪费？很多老规矩之所以能传下来，不是因为它们最经济、最实惠，是因为它们最能拴住人心。

我认识一个安阳出来的姑娘，嫁到了郑州。她说每年六月初二，她妈雷打不动给她蒸面羊，再坐两个小时大巴送到郑州。有一年她妈腰疼得直不起来，愣是趴在案板上把羊捏好了，让她爸送来。她打开包袱看见那只面羊的时候，哭得说不出话。她说，什么山珍海味她都记不住，可她妈捏的那只面羊，她一辈子忘不了。

说到底，面羊不是羊，是姥姥家的一颗心。三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娃娃从吃奶长到满地跑，刚好够姥姥把那份惦记捂得滚烫、送得郑重。规矩可以简化，可那份情不能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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