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这几天的退学公告上，都印着同一句话。
“难于联系到本人，无法直接送达，特予公告送达。”

你琢磨一下这个场景。一个学校要开除一个学生，翻开通讯录，打电话是空号，发消息没人回，问同学不知道，问家里也说不清楚。最后没办法，把通知挂在官网上，对着空气说，满十个工作日就算你收到了。被退学的不是本科生，是博士。清华的博士。

有个叫张某某的，2013年进清华社科学院，读到今年，十三年。学校退他的理由简单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逾期两周没注册，假都没请。十三年都熬过来了，最后两周，人不见了。不是论文卡了，不是答辩没过，不是跟导师闹翻了，就是人不见了。

还有一个宋某，2016年工程物理系的，到2022年就已经读满六年了，没毕业也没结业。学校等了他三年多，等到今年3月开教务长办公会，5月发公告。一个博士，读着读着读没了。

还有个葛某某，人文学院2019级的，2024到2025学年春季学期就到最长年限了。今年4月学校开会讨论，5月把退学决定贴出来。

三份公告，三个男的，一个工科一个人文一个社科，完全不搭边的专业，走到了完全一样的结局。

能考进清华的人，脑子不可能不够用。把最好的几年十几年砸进去，砸到学校发公告找人，砸到连自己导师都联系不上了。这里面的事，比退学那俩字沉太多了。

你想想，一个2013年进校的人，他见过什么。他进校那年清华有些地方还在施工，现在楼都旧了。他见过十三拨本科生叽叽喳喳进校又哭着拍毕业照，见过同级的同学从博士变成讲师变成副教授变成教授，见过自己导师头发白了人退了。他还在那儿。最后他走的时候，学校不知道他在哪。没有告别，没有争吵，就是突然不来了。

读博延期这事本身不稀奇。全国博士按时毕业的比例常年不到四成，十个里有差不多六个没法准时穿上那身学位服。清华生命学院直博生平均在读五年半，延期比例超过一半，有些班能准时走的掰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延期一两年是常态，延期七八年十几年就不是常态了，那是另一个故事。

有种情况挺普遍的。有调查发现工科院校里差不多两成博士生的论文选题跟导师的项目没关系，这些人里头超过一半最后延毕了。你给导师吭哧吭哧干了好几年，干的活儿跟毕业论文是两条道，时间耗完了，毕业条件没凑够。不是不干活，是劲儿使错了地方。

还有导师怎么带的。有研究算过，导师跟学生的互动每多一层，延毕的风险能往下降大概六个百分点。反过来看就明白了，导师不怎么露面、博三博四才想起来找你聊聊、一开口就是论文要求得怎么怎么样，这种学生最容易被耗干。耗到后来，不是能力问题了，是心气没了。

清华从2015年就改了规定，博士生不能无限期读下去，年限到了必须办离校。教育部2020年也发了文，不适合继续读的要及早分流。2025年上海交大退了六个，中国地质大学退了二十八个，中南大学四川大学都在退，被清退的大部分是博士。高校清退超期研究生已经是常规操作了。

规矩摆在那儿，超了就退，没毛病。但光是年年发公告清人，不解决那些让人耗到失联的原因。导师的指导方式、论文选题跟项目怎么挂钩、读到一半发现不对劲有没有回头路，这些东西不动，退学就只是给一个早就烂尾的故事画了个句号。

有个事儿我反复想了很久。一个人能考进清华的博士，他的自控力执行力放在人群里肯定是靠前的。一个这样的人最后连注册都懒得去，连学校的电话都不接，连导师都不想见。这不是懒，是心里的什么东西断了。断了就接不上了。

底下有人评论说，读不下去早干嘛去了，混到被学校清退能怪谁。也有人反驳，说导师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用了好几年，论文选题跟项目两码事，这种博士延毕的锅不能让学生一个人背。两边吵得凶，但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各自的站位不一样，看的也不是同一个人的故事。

知道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什么吗。是那三个失联的人，现在到底在哪儿，在干什么，过得怎么样。2013年那个，十三年前他也是揣着录取通知书走进清华的，那时候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最后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也想不到自己会连学校都不联系了。

他可能现在就活在你我身边，送外卖，写代码，回老家种地，或者窝在出租屋里发呆。没人知道。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读着读着就消失了的同学。他后来怎么样了。

来源：北京日报（记者张杨）、清华大学官方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