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台夜话:那盘没下完的棋
燕昭王掀眼皮,看着案上摆着的残局,手指在“齐”字棋子上敲了敲:“老乐,这盘棋,咱们筹谋了二十年,今儿个总算把对方的老帅给将死了。”
乐毅垂眼,给昭王的杯里续上酒,又给自己满上:“大王抬爱。这局要是没您当年筑台拜将,给兄弟这帮底子,我哪能带兵把那七十几座城池全端了。”
昭王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底子?当年我流亡在外,是你要来燕国投奔。你那祖上乐羊吃儿子肉羹的狠劲,我信得过。那帮老臣说我疯了,花千金买你这根骨头,现在看,这米花得值。”
乐毅捏着酒杯,没说话,只是颔首。
门外风声呼啸,有人影晃动。
昭王掀眼皮,厉声道:“谁在那?”
剧辛推门进来,搓着手,一脸圆滑相:“大王,乐将军。我这人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咱们现在是把齐国给办了,可这地盘太大,金刚们撒出去收编,咱们老巢的守备就空了。我听说那齐国残部在即墨和莒城,还在那硬挺着,咱们是不是该派兵去把这两颗钉子给拔了?”
乐毅冷笑,手指在地图上那两座孤城上点了点:“拔钉子?你当那是两颗烂牙?那是齐国最后的脸面。我围而不攻,是想让里头的人自己把气泄了。要是强攻,逼急了他们,鱼死网破,咱们的金刚也得折进去一半。这叫攻心为上,你懂个六啊。”
剧辛低头,脚尖蹭了蹭地:“将军说的是,将军说的是。可我这心里不踏实啊,这事儿拖得太久,万一上头……”
昭王拍桌而起,眼神如刀:“上头怎么了?老乐在这儿,就是我的脸面。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想动我的人,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剧辛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大王息怒,大王息怒。我这就颠了,这就颠了。”
昭王坐下,给乐毅倒酒,手有点抖:“老乐,别往心里去。这帮人,懂个屁。等我把话放出去,谁再敢在这事儿上叨叨,我让他直接去见阎王。”
乐毅接过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大王,我懂。这江湖,就是这么回事。有人想让你死,有人想让你活。只要咱们兄弟齐心,这齐国,早晚是咱们的。”
几年后,昭王病重。
乐毅守在床边,昭王拉着他的手,声音微弱:“老乐……我儿子……惠王……他……”
乐毅攥着昭王的手,重重点头:“大王放心。只要我在,燕国就在。”
昭王咽气。
惠王即位,坐在大殿上,眼神飘忽。
田单的细作在底下递上一包东西,里面是伪造的书信和金银:“王爷,这是从乐将军营里‘不小心’掉出来的。您看,这乐毅在齐国称王的心都有了,就等着把您这头的路给断了。”
惠王捏着那包东西,手心出汗,掀眼皮看了看旁边的骑劫:“你们说,这事儿怎么摆?”
骑劫拍桌:“王爷,这还用说?反了天了!赶紧把他招回来,办了他!”
惠王犹豫:“可……父王说过,乐毅是咱家的恩人……”
骑劫冷笑:“恩人?现在您是主子!他手握重兵在外,万一真在齐国称了王,咱们燕国的脸面往哪搁?”
惠王一咬牙:“传旨,召乐毅回朝,让骑劫去接他的兵权。”
乐毅营帐内,亲信金刚急得团团转:“将军!新王下旨让您回去,让骑劫来接手。这明摆着是想办了您啊!咱们怎么办?是杀回去,还是……”
乐毅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道圣旨,沉默半晌,突然轻笑一声:“杀回去?那我成什么了?谋逆的反贼?我乐毅一生,讲究的是个义字。”
他站起身,从箱底拿出一件旧袍子,那是昭王当年赏的:“兄弟们,听我一句。这燕国,我待不下去了。但我不能让大王背上杀功臣的骂名,我也不能让兄弟们跟我一起送死。”
亲信攥拳:“将军!咱们有兵!咱们怕谁?!”
乐毅摆手,眼神坚定:“糊涂。功高震主,自古如此。我若不走,那就是逼着新王动手。到时候,燕国乱了,咱们这帮兄弟也得折在这儿。”
他把那件旧袍子叠好,放进包袱里:“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这烂摊子,我不管了。”
亲信抹泪:“将军……您这一走,这齐国的大好河山……”
乐毅背起包袱,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天边的残阳:“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江湖,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能说了算的。”
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看燕国的方向,一扯缰绳:“走!去赵国!”
身后,骑劫的兵马正浩浩荡荡开来。
几个月后,赵国边境。
乐毅坐在酒馆里,手里端着一碗浊酒。
旁边桌的客官在议论:“听说了吗?那燕国新来的将军骑劫,把齐国俘虏的鼻子都给割了,还挖人家祖坟!”
“可不是嘛!这下可把齐国人给惹毛了。那田单,摆了个什么火牛阵,把燕军杀得片甲不留!骑劫都让人给办了!”
“啧啧,可惜了乐将军那五年的心血,全让这新王给败光了。”
乐毅听着,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眼神黯淡。他把酒倒进嘴里,辣得咳嗽两声,然后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昭王当年送他的信物。
他摩挲着玉佩,良久,轻声自语:“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江湖规矩,我懂。可这人心,怎么就这么凉呢?”
他把玉佩收好,站起身,扔下几块碎银子在桌上,转身走出酒馆。
门外,北风呼啸。
乐毅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抬头看了看天,大步向前走去。
这世上的事儿,十有八九都是不如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