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江西科举大家族,一门四翰林,叔侄同朝为宰相,究竟是谁开创如此辉煌的家族传奇?
1798年腊月的一场瑞雪把京师银装素裹,贡院门口却热闹得很。两名刚刚考完会试的士子站在灯下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大庾戴家又有人进了二甲。”
“那可是一门四翰林的门第,真是书香到骨子里了。”
“唉,人比人得扔炕底,我回去还得闭门苦读。”
彼时,江西南端的大庾只是赣粤古道上的一座山城,茶盐驼铃穿梭,崇山峻岭阻隔了北上的康庄大道。但偏偏就在这片丘陵深处,戴氏家族用半个多世纪写出了一部“金榜佳话”:祖孙两代,共出四名翰林,其中两位叔侄先后受命为体仁阁、武英殿大学士,在满汉文武群臣中脱颖而出。人称“江西科举第一门”,并非溢美,而是事实。
细究戴家的“逆袭”,最早要追溯到雍乾之交。戴家祖辈原本以盐茶贸易起家,小有薄产,却深知“书中自有黄金屋”。老人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山高水远,惟读书能出岭。”于是从族学到私塾,一座接着一座地办,连正屋厅堂都让出来当学舍。族中少年的启蒙读物,除了《四书》《五经》,还有祖父亲手抄写、批注的《朱子文集》。
乾隆四十二年春试,族中长房子弟戴某怀揣一卷《易》学札记,骑着瘦马北上。他在顺天乡试夺魁,入殿后又被钦点翰林。彼时翰林院号称“清流渊薮”,殿试新科只是起点,真正的考场在庶常馆的三年“充斥”。戴氏长子凭着笔底春风,三年里写出《钦定四库全书后续辑佚》数十卷,一跃成为日讲官。此后外放陕甘,总纂《畿辅通志》,返京之日已是地位高悬的大学士。
他升阁老那天,宫城传旨,慈宁门外鼓乐齐鸣。有意思的是,圣旨读罢,他揖手谢恩,第一句话竟是:“臣幸不辱乡里。”一句“乡里”,道尽了士子对桑梓的牵挂。
叔侄两代的接力,更像是一次精心筹划的家族投资。戴公赴任各地,总在信里嘱托弟弟:“莫忘家塾香火,后辈穷且益坚。”弟弟慎守家风,不让子侄怠慢,连新建的祠堂里也设了藏书楼,搜罗《四库》副本供同宗夜读。
嘉庆二十四年的秋闱,戴家第二代里最引人注目的少年戴某卿站上乡试秋榜首。考官批语里四字——“气骨峻整”,道光帝得报,龙颜大喜:“江西人尚气节,难得。”翌年殿试,他跻身二甲,旋入庶吉士序班。几年后,太平天国风云未起,他已在军机处草拟诏令,三十三岁擢直隶总督,加太子少保衔。再过十载,鸦片战争阴霾蔓延,他被召回内阁,补授武英殿大学士,时年四十一岁,正是血气方刚。
“侄儿在殿上可曾怠慢?”远在江南的叔父写来密札。
“家训不敢忘,只恨才力不逮,恐负国恩。”侄儿回信恭敬,却有凌云之志暗藏字里行间。
戴氏能赢得满朝钦佩,不只凭运气。江西地少人多,自宋代理学兴盛以来,读书求仕几成“半条出路”。进入清代,经济中心北移,赣南山区茶铜运道受冲击,但正是危机感催生了对教育的执念。戴家请名师、广置书,连族中八岁的童生都能背诵《通鉴》。此外,他们善于借势:乾隆年间,朝廷编纂《四库全书》,大量延揽文士,戴家子弟便以校勘、纂修之能打入文化中枢;嘉庆、道光二朝主张“以经术取士”,戴家早就深耕经学,顺势而上。
更关键的是,戴家在政局中保持了“亲而不附”的微妙平衡。乾隆末年,和珅权势炽盛,戴阁老入直军机却少与之缠绕;嘉庆对和珅问罪,他不但全身而退,反而以清议名声更加巩固。到道光朝,侄辈同样谨守中庸,不趋炎、不树敌,于复杂的派系漩涡中站稳脚跟。
值得一提的是,戴氏的学术贡献也被同行称道。叔侄二人在馆阁主持纂修《大清会典事例》《平定台湾方略》,为后人研究清代制度留下第一手资料。家族里另一位翰林擅长金石考据,在京畿寄居时,常与阮元、翁方纲辈相约“击鼓谈碑”,编成《两京金石记》;而他的胞弟则长年在广东布政使任上推行学田制,赣南山区贫寒子弟因此得以免束修之困。科场荣耀之外,家风的核心仍是学术与士民关怀。
当然,科举金榜并非永恒保险。咸丰以后,局势遽变,太平军南下,戴家故里屡遭兵燹。家谱记载,祖宅三焚两毁,藏书楼仅剩焦炭。族人辗转粤北、湘南,靠教书、行医度日。待到光绪修《江西通志》时,主纂官感慨:“戴氏之盛,今徒存其迹。”盛衰循环的况味,耐人寻味。
但只要翻开清代科举录,依旧能看到那串连在一起的同姓名号——乾隆丁巳进士、嘉庆戊午榜眼、道光甲辰探花……这些冰冷的文字后,是一条家学血脉的滚烫;是穷乡僻壤里的夜读灯光,是“文章报国”的执拗信念,也是封建时代士人向上攀援的唯一通道。
“读书能治贫吗?”小辈曾问。
“不能立刻致富,却能让你立得住。”老人把残卷朱子《近思录》拍在案上,“这才是我们戴家的根。”
大庾戴氏的故事并非孤例,却足够经典:经济并不发达的地区,通过代际投入教育,在科举鼎盛期赢得了罕见的翰林密度;家规与学术并举,既避免了功名富贵的浮躁,也保障了后继人才的源源不断。待到时代风云变幻,昔日的官爵会被尘土掩埋,但那些让子孙知书識礼的家训,却与满架旧书一起,点亮了赣南的夜空,久久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