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他世界丨1298年夏天，亚得里亚（Adriatic）海上硝烟四起。在指挥官兰巴·多利亚（Lamba Doria）的带领下，一支由85艘大帆船组成的热那亚舰队——每桨配备三人，每艘船上还有许多箭术高超的弓箭手——在像迷宫一般的威尼斯控制的达尔马提亚（Dalmatia）海岸线上来回穿梭，肆意掠夺和挥霍资源。为了迎战，威尼斯的拉·塞雷尼西马（La Serenissima）匆忙装备了一支实力相当的舰队——由98艘船组成，安德烈·丹多罗（Andrea Dandolo）负责指挥。与其对手一样，安德烈也是一位出色的水手。但事发突然，匆忙挑选的船员大多是从未见过大海的伦巴第人，没有什么海战经验。几天来，热那亚舰队的兰巴·多利亚一直避免正面交战，直到被逼至科尔丘拉岛、姆列特岛（Meleda）和拉斯托沃岛（Lagosta）之间的水域。在这里，小规模的舰队成为优势。于是，多利亚决定在9月8日应战，这一天也是热那亚守护神圣母玛利亚（Madonna）的诞生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人们往往会更加虔诚，以祈求神的庇护。战争前夜，多利亚从舰队中派出15艘船舰，命令他们埋伏在拉斯托沃岛，一旦开战，便从背后击敌。第二天，太阳升起，两支队伍划桨而战，在海面上驰骋，向对方发起猛烈攻击。弓箭如急雨，燃烧弹漫天横飞。威尼斯舰队率先占据上风。兰巴·多利亚的儿子被箭射死，兰巴表现得如古罗马人一般，在他看来，军队利益至上，为避免影响主甲板上的作战，他下令将儿子的尸体扔入大海。威尼斯舰队以为胜券在握，然而，当15艘热那亚船突然出现在他们后方时，他们军心顿散、慌乱不已。威尼斯舰队的98艘帆船中有84艘落入热那亚人手中，7000多人被俘，安德烈·丹多罗也在其中。但据说在被俘后不久，他就一头撞在囚锁他的船凳上，自杀了。凯旋之后，热那亚国王赐予了兰巴·多利亚一座宫殿，并免除了他终生的税收。圣母玛利亚的神像也被授予了一件镀金披风，每年9月8日更换一次。被带到热那亚的7000多名战俘中，有一位名叫马可·波罗的船长。他和同胞们一起被送到了港口附近的马拉帕加监狱（Malapaga Prison），也可能是被征用为监狱的仓库或商店里，因为热那亚的监狱里已经挤满了另一场战争中的俘虏。在1284年的梅洛里亚海战中，热那亚狠狠地击败了比萨，成千上万的比萨人被俘，在热那亚饱受煎熬。在这些被俘的士兵中，有一个名叫鲁斯蒂谦（Rustichello）的人酷爱写作。在入狱之前，他以撰写骑士浪漫小说为生。骑士文学是当时最常见的通俗文学形式，主要是为了娱乐贵妇和骑士，而非农民和平民。在当时，每种文学形式都有自己特定的语言：宗教和科学著作以拉丁语写作，情歌用奥克语写成，奥兰多和里纳尔多这些传说中伟大骑士的惊人功绩则用奥依语（现代法语的前身）记述。虽然鲁斯蒂谦是意大利人，但和当时所有撰写这种被但丁称为是浪漫散文作品的作家一样，他也用奥依语书写骑士传奇。在漫长且乏味的囚牢生活中，新来的马可·波罗和已经在监狱呆了14年的老囚犯鲁斯蒂谦相识并成为朋友。除了食物短缺和过度拥挤之外，囚犯的条件算不上特别艰苦。即使无法离开指定的牢房，他们仍享有一定的行动自由。他们还能够随心所欲地打发时间，接受探视，购买更好的食物、衣服或他们需要的任何其他东西。当这个威尼斯人向这个渴望外部世界已久的比萨人讲述自己年轻时的旅行经历时，他们所需的就是纸、笔和墨水。马可·波罗去过一些鲁斯蒂谦闻所未闻的国家，更确切地说，他抵达了地球的另一端。在那里，蒙古人统治着地域辽阔、文明经久不息的亚洲。蒙古人的领袖是大汗忽必烈，马可曾是他的高级官员。对于鲁斯蒂谦来说，这些故事与他过去阅读和创作的故事有些相似，但由于它们是由当事人讲述的异国他乡的故事，欧洲大陆上的人对此完全陌生，所以会更加吸引人。在当时的浪漫小说作家的模糊印象中，中国只是一个毗邻卡米洛特（亚瑟王宫殿所在之地）、歌革和玛各（亚历山大大帝曾在此将巨人拒之门外）的国家。鲁斯蒂谦将马可·波罗的经历中最精彩的情节写成一本书，这本书将会让他们名利双收。当然，鲁斯蒂谦是用宫廷语言奥依语来写这本书的。马可·波罗仔细地讲述他的故事，鲁斯蒂谦一边全神贯注地听，一边写作。同狱的其他犯人也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听得极其入迷。就连热那亚的“贵族绅士”们也来监狱探望马可，排着长队要送礼物讨好马可。后来甚至发展成“整个城市的人都来听马可讲故事”。这是乔万尼·巴蒂斯塔·拉穆西奥（Giovanni Battista Ramusio）在将近300年后的表述，他是威尼斯一个大型旅游作品收藏馆的馆长。这样的描述也许太过夸张了，然而，马可·波罗在热那亚期间很可能遇到过他在亚洲游历时认识的热那亚商人。在当时，从黑海到中国的途中以及中国境内，可以发现很多热那亚商人，这一点在各种形式的历史资料中可以得到验证，比如墓志铭。马可·波罗并不是13世纪时唯一到过远东的欧洲人，甚至也不是唯一的意大利人，但他是唯一一个向大众写下或讲述了自己经历的人。几个月后，马可·波罗在鲁斯蒂谦的帮助下完成了这本书，书名为《对世界的描绘》（），书中令人惊叹的故事赋予了它另一个名字——《世界奇观之书》（）。对于我们来说，让它闻名于世的却是另一个简洁而生动的标题——《百万》（）。而某些抄本中的标题则是《大汗的罗曼史》（），这表明许多（也许是大多数）读者将其视为一部小说而非一本游记。尽管如此，这本书在当时立即成为畅销书。欧洲各大图书馆和档案馆中现存的大约150份手稿由各种语言写成：拉丁语、托斯卡纳语、威尼斯语、法意双语、法语等。任意两个版本都有不同之处，研究它们宛若行走于迷宫。至于哪一个版本最接近丢失的原件，文献学家们至今仍然争论不休。例如，佛罗伦萨里卡迪图书馆的一本抄本是拉丁文文本的意大利译本，但拉丁文文本是托斯卡纳文本的译本，托斯卡纳文本是威尼斯文本的译本，威尼斯文本又是法文文本的译本，但这本法文文本也不是鲁斯蒂谦在监狱中用奥依语写的原本。不过这些版本之间差异甚微，不同版本的主要内容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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