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克里尚，阿拉伯媒体资深记者，曾任半岛电视台主播，现为《阿拉伯耶路撒冷报》撰写每周专栏。
我在《阿拉伯耶路撒冷报》的每周专栏。
为什么阿曼苏丹国总是与众不同？
阿曼苏丹国再一次表现出了它与海湾邻国的不同之处。这次，它不光是唯一一个站出来谴责美以联手攻击伊朗的国家，而且它的外交大臣巴德尔·布赛义迪干脆在英国《经济学人》杂志上发了篇文章，劈头盖脸地批评了这场战争，管它叫“非法战争”，说这是“本届美国政府算计中最大的错误”。
为了弄明白阿曼这套“传统独唱”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们总这么说它，在好些议题和场合都是这样——我把下面这个问题同时抛给了三位当记者的阿曼朋友：“阿曼这种永远跟别人不一样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这三位，都是独立性很强、专业水准也靠得住的人。他们用书面回复，给出了一个共同的判断：这事，比表面看上去深得多。归根结底，是地理和历史这两股力量搅在一起，一刀一凿刻出了阿曼的性格和它的外交。
艾哈迈德·希扎维说：“阿曼，不是那种在陆地正中央、或在大山背面关门过日子的国家。它，是蹲在海边上出生的。在海上活久了的国家，不只是学会了开船，它会摸到一套完全不一样的读世界的方式。那套方式会教它：什么时候该扬帆出海，什么时候，该等。”
苏莱曼·马马里则这样看：“阿曼独一无二的位置，蹲在三片海的交叉口，又紧挨着印度、伊朗、巴基斯坦和东非，这让它在漫长的历史里，一直跟五花八门的民族、文化、语言和宗教泡在一起。挨得久了，自然就得走近这些人和文化，得去尊重人家的那些不一样。”他补了一句：“阿曼人，一代接一代，几千年下来，练出了一身气质：冷静、柔软、什么事都先过脑子再动手、从来懒得搭理那些无谓的嘴仗和口水战、对外人敞开大门。而这最后一条，才是问题的核心。”
历史，也插了一腿。阿曼的那些立场，不是“今天才赶出来的新款货，而是很厚一层文明底子堆出来的结果，是拉长了的经验，是跟一波又一波革命、叛乱、思想大地震泡在一起的结果——从绿山革命，到佐法尔革命。再加上，从古早的港口和商路，阿曼就一直在跟不同的文明和人群打交道。而它社会内部那种部落的、教派的、族群的多样性，也帮忙攒出了一套很深的理解他人、跟他人共处的经验。”这是希扎维的判断。他接着把话说得更透：“你得这么看阿曼人的那种安静：那不是软弱，也不是消极的中立。那是因为，它在历史的旋涡中心活得太早了。它老早就明白，喊叫并不总能堆出力量，而智慧，有时候恰恰藏在把张力吸掉、而不是把它翻倍。”
这里他点出了一处他眼里的“关键”：“阿曼的外交，不是光靠国家自己一手捏出来的。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阿曼人这个物种本来的样子。是这个人，摁住了国家的行为，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印子。”
阿曼的政治史，也往里添了分量。这是苏莱曼·马马里的看法。他说，阿曼“从老早老早起，就习惯了什么事自己管自己。你甚至能发现，在伊斯兰历史上，它就没正经趴到过倭马亚王朝的旗下，也没趴到过阿拔斯王朝的旗下。这也给它招来了战争和入侵，兵一直打到了它老窝门口，最后被它怼了回去。就这副独立的骨头，才让它做的决定老是独立于外头，不弯腰去接这个主子或那个主子的指令。做决定，也是静悄悄地做，不闹出动静，不敲锣打鼓。没准，也正因如此，这些决定推行起来才那么丝滑，或者至少，不会给那些看它不顺眼的对手，递上开骂的现成刀子。”
接着这个话头，记者萨利姆·阿姆里相信，阿曼的这套体制，打根上就不认美国前总统小布什那套逻辑——那句“你不跟我们站一边，你就是我们的对头”。因为那套二分法“把我们太多的讨论，全给拍扁了，把国家逻辑、群体逻辑，全给拍成了个人情绪的过家家。不幸的是，这整套‘你要不在我认为是对的事上跟我站一起，那你按逻辑说就是我敌人’的想法，在当代阿拉伯思想里，居然是主流。”他补了一句：“阿曼有一种体制性的思维，差不多快三百年了，它是布赛义迪王朝治国理政的延伸。所以它办事，走的是相对更制度化的路子，搁在许多阿拉伯国家边上，这很显眼。制度化地思考和工作，天生就摁着你不让你在立场上毛毛躁躁、不让你走极端、不让你被裹进去、不让你急转弯、不让你在立场上快速荡来荡去。这也意味着，每一件事，都有好几套选项、好几个角度，不是非要你在两个当中选一个。”
上面这一大摊子，在这三位阿曼记者眼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正是我们今天从阿曼性格里读到的那份独一无二。而这份独特，最新的一个例子，就摊在它对伊朗的立场上。希扎维坚信，阿曼压根没把伊朗当成“一个过路的政治对头，或是一桩临时的危机。它看伊朗，是一个蹲在隔壁的、永久的、历史性的邻居，跟它共享着同一块地理和同一份地区命运。就是这么来的。阿曼跟伊朗这个议题打交道，那套手法，骨子里就是走钢丝、保管道、就是再不淡定的时刻也绝不让自己被情绪点燃……所以，阿曼跟伊朗的关系，不是一拍脑袋搞出来的政治表态，也不是气头上蹦出来的一记应激反应。它折射的，是一种信念：在一片乱糟糟的地区，稳定不是靠没完没了的碰撞撞出来的，靠的，是你有没有能耐，读得懂历史的走向。”
希扎维相信，“这里的安静，不是消极的中立，而是一套脑子清醒的选择。它骑在风险管理上，而不是骑在风险的放大上。这，就是阿曼正试着说服海湾国家相信的东西。”
阿曼的这份独一无二，当然还得往下挖，还得再往细了解释。但谢谢这三位同行，他们至少把我们送到了这份理解的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