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选读丨天降大旱，满城风燥。乐官清商令前脚刚走，一盆水便泼在了正在宫中歇息的舞女的脚下，诸女子纷纷低头，无人敢喘大气。“你们都是皇帝面前表演的‘前头人’，居住在这教坊内，享受着常人不及的俸禄，见到大人来了，怎的还一个个愁眉苦脸，是想挨罚吗？”大乐姬摔掉手中的铜盆，随即有两个宫女上前跪地将铜盆收起，并小心翼翼地擦掉她绣鞋边的水渍，然后悄悄退下。最后排的女子抬起头，只见她一双美目流转，笑着安抚道：“姐姐莫要生气，清商令来了，大家生怕表现得不好，个个把稳，岂是愁容。”赵霁儿深知这些人的性子，若不顺着点来，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大乐姬蹙着眉看向她，刚要开口，赵霁儿接着抢道：“这教坊无人不听你的话，乃是沾了你的光才如此受重视，官家喜爱看你的舞，我们都是配角，在哪儿都不能抢了你的风头去。”大乐姬脸色稍霁，轻笑一声，披着华美的绣罗宽袍来到赵霁儿身前，突然伸手一把拔下她的发簪，把弄在手中看了几眼：“这簪子不错，我拿去了。”见赵霁儿不动声色，大乐姬拍了拍她的肩，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赵霁儿，别以为自己以前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就可以在教坊戴这些东西，你就好好留在这儿，安守本分。”那是娘留给她的玉簪子！赵霁儿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大乐姬转身，回头瞥向众人：“今晚官家要宴请我们大宋的大商贾，你们几个好好跳，莫要坏了官家的好心情！”赵霁儿垂眸看了一眼散落在腰间的长发，面上仍是挂笑与众人一同应允。大乐姬走后，一个舞女望着大乐姬离去的方向，走到赵霁儿身边，愤愤不平道：“不过就是早我们几年在官家面前跳了舞，仗着官家多赏赐了她几件东西，就真把自己当妃子了！”而后，双目空洞地喃喃自语：“……也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赎身离开这个是非地。”赵霁儿侧身一顿，问：“阿阑，刚才大乐姬说，今晚官家要宴请一批进京的商人？”她早就听闻今晚官家要设宴，原来是要宴请商人。平常教坊都是在皇亲国戚面前作舞，大宋商人地位不高，如今能被官家接待进宫赴宴，想来也不是一般商人。阿阑点头，说道：“是啊，说是一批来送赈灾粮的商人，这天下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饥寒交迫。”正说着，阿阑似乎想到了什么，诧异道：“霁儿，你不会是想让商人为你赎身吧？那些商人最看重的便是钱财，我们乃是宫中舞女，为我们赎身是要他们花大价钱的。再说了，离开这教坊，我们与一般优伶并无两样，同样的钱，他们不如去花楼买两个艺伎呢！”赵霁儿对阿阑的劝说无动于衷，她从未忘记曾经的血债，那夜大火扑天，点点星火随风飘散，哭喊声蚕食着她的意志。日日夜夜，她与异舞做伴，飞浮空中，突然一阵银铃轻响，仿佛有金丝披帛将她的手腕划破，刺痛将她从记忆中一把拽出，坠落地面。她盯着手腕上那道金色花纹，心中筹谋已久，似是早有胜算。夜幕逐渐降临，宫中传来野猫的叫声，幽幽烛光笼罩檐下，将这丝光亮蔓延至漆黑的长廊尽头。赵霁儿与舞女们低头跟在大乐姬身后，缓缓穿过走廊。突然，大乐姬停下脚步，众人皆主动靠边，几个身穿华服的男子迎面走来。赵霁儿遵循宫中规矩，不敢贸然抬头，只在靠边时余光瞥见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皮肤黝黑，看他的装束心中已经猜得七七八八，这便是今晚官家要接待的几个商人。男子擦肩而过时，一阵特殊的香气飘过赵霁儿的鼻翼，出奇的好闻。这是种什么香气？竟使她原本躁动不安的神思突然静了下来。美轮美奂的宫殿里，内柱盘缠金龙，众人陆续入座。神宗圣辞过后，台上婆娑起舞，衣袖飘荡，台下鸣钟击磬，乐声悠扬。女子们曼妙的舞姿吸引着众人，哪怕只是谈笑间的惊鸿一瞥，也会想要定下神来静静观看。见神宗满意，大乐姬的动作也变得更加流畅，一抬手一回眸皆带风情，舞女们的五色花缎裙在地上掠过又扬起，宛若仙子落凡尘。奏乐声停，舞毕，一阵掌声在殿内响起。舞女们纷纷离池，唯独赵霁儿纹丝不动，大乐姬皱着柳眉对她使了个眼色，但见赵霁儿突然脱下身上的裙袍，大乐姬心中一惊。“赵霁儿，你想做什么！”大乐姬对她小声说道。众人视线纷纷落在赵霁儿身上，华美的宫裙垂在地上，露出香肩与白皙的手臂，手腕上缠绕细金镯，腰间挂着金带，她扬起披帛，忽然间就像一条游龙，将手轻轻抬起，露出手腕处金色的花纹。轻纱漫天，赵霁儿独自在池中作舞，乐师面面相觑，却也跟着轻轻敲奏。神宗拍手叫好，奏乐声也越来越齐，赵霁儿眸光掠过一旁，瞥见廊中见到的那个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赵霁儿满意一笑，而一旁的大乐姬则妒火中烧，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吞进腹中。赵霁儿心无旁骛，依旧随心而动，明眸细细流转，恍若一个来自异界的飞天神女，游离花间，骨态狂骄，惊艳四座。这便是她日夜苦练的飞天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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