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家二十三载后荣任军区政委,归来与家人抱头痛哭,邻里数百人纷纷前来探望!
1948年初夏的拂晓,绥远军区的院子里依旧吹着带霜的风,一名通讯员递来一封盖着“湖南龙门”邮戳的信件。裴周玉拆开信,黑色钢笔字寥寥,却一句话让他怔在原地:“家里平安,盼你回转。”这简单八字,是他离乡十八年来收到的第一封家书。那一刻,西北荒原的冷风似乎都带上了稻谷的清香,把他的思绪带回故乡的山坳。
十几岁就挑起田担的孩子,在饥荒与苛捐杂税里长大,心里最深的印记是“年年欠租”。1927年,他跟村里大一点的青年组建儿童团,夜里贴标语、递情报,当时只觉热闹,直到1930年见到红五军过境,才知道“远方的路比田埂宽”。那一年,他十六七岁,趁着夜色给父亲留下口信就跟着队伍走了。奶奶拽着他的衣角,嘶哑地说:“娃啊,你一定要活着!”这是家人对他的最后一句嘱托。
西南、赣南、湘鄂川,转战不停。行军时粮袋里只有半截红薯,他却拿出一半塞给小战友;血战时被炮火震得耳鸣,他仍拽着轻机枪不肯松手。1936年翻越岷山到达陕北,他已是连队里的骨干。此后十多年,他扎根西北,从保卫部队到政治干事,再到军区政治部主任。部队通信条件差,他寄出的家书常被战火湮没,家乡人于是认定少年早已魂归他乡。奶奶临终前连喊三声他的名字,父亲守着门口的油灯整夜不睡,盼的只是一个确切答复。
1948年,西北野战军合编主力时,裴周玉奉命整训新加入的起义部队。有人揶揄这些旧军官,他却摆手:“走到今天不易,一条路走到底才算硬汉。”1950年抗美援朝打响,西北部队奉令北上援运,他被任命为某兵团政治部副主任。1953年春,兵团缩编为第69军,军政委的任命书落在他手中。军中开始推行探亲制度,名额有限,上级却让他第一个回乡,理由简单——二十三年未归,不去说不过去。
同年五月,身着新式军装的裴周玉踏上回湘列车。车轮滚过黄河时,他把头探出窗外,寒风刮得眼睛生疼,也没眨一下。他怕一闭眼,那个被岁月冲淡的村口就又远了。
龙门村竹林边出现军列的黄尘时,乡亲们蜂拥而至,犹如节日。父亲年过花甲,拄着竹杖仍走得急。裴周玉几步上前,双膝微曲,想行军礼又想拥抱,动作僵在半空。父亲用粗糙的手摸摸他的肩,声音发颤:“真的是你?” “爹,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旁边的胞弟红着眼,憋了一句:“哥,娘和奶奶一直等你。”三人对视片刻,泪水夺眶,却无人放声,像战场上默契的无声号令。
接下来的三天,龙门村口走马灯似的人流,最多时挤进来四五百人。有人递上鸡蛋,有人端来老酒,更多的是围坐在堂屋听他讲西北的枪声。乡亲问得最多的不是他当了多大的官,而是“咱们那些一起走的娃娃,可还剩几个?”他掰着手指头,报出六个名字,屋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的噼啪声。多年烽火,把昔日一千多人的游击队,镂空成寂寥的名单,这样的对照比任何演讲更有分量。
有意思的是,回乡期间他坚持住在木板老屋,不肯去县里安排的招待所。夜里,父亲担心蚊虫,打着蒲扇守在门边。他却轻声对弟弟说:“老屋在,心就定。”第二天清晨,乡亲提着新做的草鞋赶来送行,老人们嘱咐:“替我们谢谢那些走了又没回来的人。”他郑重地点头,只一句:“一定带到。”
探亲假期只有十五天。临别时,父亲把一双亲手缝的布鞋塞进他的行囊,再递上一包干茶叶,说是山头新采的春尖。裴周玉未置一词,把鞋系在背包一角。火车启动,车窗外仍有人挥手,他举手还礼,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更远处的青山。那是他童年挥锄的地方,也是无数少年出发的起点。1953年夏,他重新回到北方军营,继续握紧那枚写着“69军”的袖标,肩负起另一段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