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小存了二十六万回村了，说够养老了。不到一年就跑回来找我借钱。

这个人之前在城里工地上干了十几年。瓦工，手艺不差，一天能挣四百来块钱。不抽烟不喝酒，食堂吃饭从来不要肉菜。攒了二十多万块钱。

去年五一前后吧，他把工地上的活辞了。跟我说回老家，不干了，这辈子够花了。

我当时还劝他嘛。说你才四十二岁，现在说养老太早了吧。

他说够了。二十六万搁在村里头，一个月花一千块钱，够花二十年。二十年以后六十多了，农村养老金领一领也就差不多了。

我说你算这么细。

他说他算了好几宿。

我也就没再多说了。人家的事嘛。

头几个月还行。朋友圈发他在院子里头种菜，西红柿黄瓜啥的。有一张照片光着脚踩在泥地里头，配了句这才叫生活。

我点了个赞。

后来就不怎么发了。我也没多想。

今年过完年吧，有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借两万块钱。

我说你二十六万去哪了。

他停了一下。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说花掉不少了。

我就坐车去了一趟他家。大巴晃了两个多小时，到镇上又打了个摩的。他家在村中间那条路边上，门口一棵柿子树光秃秃的。

到他家是下午两点多。院子里头的菜还在，但长荒了，草都到膝盖了。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来了也没站起来，就点了下头。

他媳妇在院子里头洗衣服。洗衣盆是那种大红色的塑料盆，边都磨白了。也没跟我打招呼。

我说咋回事嘛。

他掰着手指头跟我说。说他妈住了两回院，新农合报了以后自己掏了四万多块。就去年下半年的事。他儿子在镇上读初中住校，一个学期生活费加乱七八糟的六千来块。村里头人情往来红白喜事，一年少说万把块钱。还有他自己，回来以后血压高了，每个月吃药几百块。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低了。

他媳妇在旁边搓衣服。没抬头。嘴上说了句，当初就不该回来。

他看了他媳妇一眼。没吭声。

院子角落里头一只鸡在那刨土。咯咯咯的叫了两声。

我说那你现在还剩多少。

他说卡里还有三万来块钱吧。

我说那接下来咋打算。

他把烟掐了。说想再出来干几年。但是腰不行了。在工地上蹲了十几年，腰肌劳损，去年在医院查出来的。医生说不能干重活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说啥了。

他媳妇又说了一句，二十六万，纸糊的。

他还是没吭声。门槛上那个烟头还在冒烟。

后来他送我到村口等大巴。站牌下面那个台子水泥都裂了，就我跟他两个人。他站那也没说话。

我说你先回去嘛。

他说没事。

大巴来了。我上了车，他还在站牌那站着。车开了以后我从窗子看过去，他又蹲下了，点了根烟。

那个站牌的漆全掉了，上面的字也看不清是哪一站。

车出了村以后两边全是田。我靠着窗子一直在想这个事。

二十六万说少不少了。打工十几年一块一块抠出来的。但在村里头，真就这么不经花。

他自己也跟我说了，不是不够，是没想到的地方太多了。每一笔都不大，加到一块儿就是个大窟窿。

你说存个二三十万，到底够不够回村养老？还是说这种事根本就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