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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起死1 天色像一块被脏水泡发了的灰抹布,沉沉地压在豫东的荒原上。风里夹杂着

荒原·起死1
天色像一块被脏水泡发了的灰抹布,沉沉地压在豫东的荒原上。风里夹杂着土腥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
庄子勒住了马。
这匹马是匹劣马,瘦骨嶙峋,喘着粗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上的干土。庄子骑术不精,颠了半日,尾椎骨硌得生疼,心里已经骂了这畜生十八回。但他脸上不露分毫,仍是那副看透世情的淡漠模样——在这乱世里行走,皮相就是护身符。
“渴。”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路边蓬草深处。那儿有个东西,半截埋在黑土里,半截露在外面,被风沙侵蚀得发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意。
是一具髑髅。
庄子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没急着过去,先站定了,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这些年走南闯北,他见过太多死人——饿死的、病死的、被枪打死的、被刀砍死的、被自己人害死的。死人见得多了,活人反而看不太清了。
但这具髑髅不一样。
它周围缠着一层极淡的灰气,像雾,又像烟,经久不散。庄子认得这种东西——那是“执念”,是死前最后一口气没咽干净,在骨头缝里扎了根。寻常人看不见,但在他这种走惯了阴阳的人眼里,这东西比大太阳还扎眼。
有意思。
庄子走过去,蹲下身,用马鞭轻轻敲了敲那光秃秃的脑门。
笃、笃。
声音空洞,带着回响。
“你是因为贪生怕死才变成这样的?还是亡国受了刑?或者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没脸见爹娘?再不然,就是冻饿死的?”
庄子一边敲,一边漫不经心地念叨,语气不像是在问死人,倒像是在盘道。他盘了一辈子道,跟活人盘,跟死人盘,有时候也跟自己盘。
髑髅自然不会说话。
庄子从怀里摸出一根受潮的卷烟,在髑髅头顶蹭了蹭,没点着,又塞了回去。
“死了也好,死了清净。没君没臣,没上没下,跟天地同寿,比当楚王还快活。”
风停了。
四野静得有些诡异,连马的响鼻声都没了。
庄子捏着卷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股灰气在动,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缓缓地从髑髅的眼窝里往外渗。
“哟,还真有东西。”庄子自言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犹豫了三秒钟。
按说,这种事不该管。在这世道里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奇心害死的猫比他见过的人还多。但这髑髅生前的执念不散,说明死得不甘心——不甘心,就意味着有文章。
庄子这人,最怕没文章。
他叹了口气,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又在袖口里摸了摸,摸出半截朱砂。手指在舌尖舔了舔,飞快地在符上画了一道符咒——那图案歪歪扭扭,像一只蜷缩的虫,又像一团拧在一起的麻。
这不是正统的道家法术,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
“司命,给个面子,让他起来聊聊。”
他把符咒贴在髑髅的额头上,嘴里含混地念叨着那句古老的咒语:“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髑髅猛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从地下传来——咯吱、咯吱。黑土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拼命挣扎。
一只苍白、干枯的手猛地从土里伸了出来。
庄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那只手已经死死抓住了他的道袍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