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了解明朝」，我们到底能不能参考《明史》呢？

史学界有一句行话，那就是官修史书是「胜利者的清单」。翻开《清实录》中的康熙上谕，看一条铁证。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康熙帝看了初修稿后大怒，直言：“你们修的这是什么？把明朝皇帝写得太过不堪，简直就是亡国之君的样子。”

初看这似乎是皇帝在主持公道，但把这条史料和康熙十八年（1679年）重开明史馆时的另一条上谕交叉阅读，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康熙当时明确指示史官：“凡把前朝（明朝）写得太过昏聩不堪的言辞，都要删去。”

‌康熙的逻辑是，否定明朝不等于高抬清朝。‌

　清军入关打的旗号是“为崇祯报仇，讨伐流寇”，自诩天命所归的正统王朝。如果明代的君主全都是酒囊饭袋、无德昏君，那大清的江山是从一群废物手里抢来的，这胜利还有含金量吗？如果明朝臣民都是愚昧刁民，那大清继承并统治的这帮“遗老遗少”，岂不成了毫无价值的战利品？

　所以，抬高对手，本质是为了证明自己胜利的重量。这种基于“正确”的删改，直接导致了我们今天在《明史》里看到的明朝皇帝形象虽然不乏槽点，却大多留着几分“平庸之君的体面”，坏得不够彻底。

如果说顺治、康熙朝的删改是为了宣示正统，那乾隆朝的操作才是釜底抽薪。

　乾隆四十年（1775年）以后，借修《四库全书》之机，乾隆对《明史》动了真正的大手术。他的核心目的不是抹黑明朝，而是彻底抹去“夷狄”二字的民族记忆。

我在翻阅清军入关前后的史料时，发现《明史》对满洲早期历史的涉猎是极为谨慎的。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努尔哈赤发布“七大恨”时，明朝官方文书称其为“奴酋”“东夷”。

　在乾隆眼中，这种字眼是绝不容许遗留在最终定本里的。查四库馆臣的档案会发现，凡涉及明末辽东战事中描写清军残暴、称呼满洲为“虏”、涉及女真部落状态的字眼，都被系统性地进行了挖补和抽毁。

我们今天在《明史》里看到明朝往往只是自己“溃败”、“援绝而死”，而对于对手的直观描述少之又少，这种如同被消音一样的“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篡改证据。

　所以我认为，《明史》的不可信不在于它公然歪曲了谁胜谁负的大结局，而在于它通过了层层行政力量，把历史现场的血腥气、戾气和真实的对峙感全部过滤掉了。

当然，凡事总有对立面。如果你问我《明史》是完全虚构的吗？我不认同。清初的史官万斯同、王鸿绪等人都是明代遗民或遗民后裔，他们在布衣修史阶段，确实保留了海量的原始记录。

最后留个问题：如果《明史》真被系统性篡改过，那凭借我们现代发掘的墓碑、地方县志等“出土文献”，用最笨最苦的功夫去交叉比对，能不能拼凑出一部比清修《明史》更接近真相的明代实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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