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醒言·默斋主人原创文言小品文

更阑人寂，灯幌凝明。凭藤榻而展手录简编，卷页皴蜷，俨若秋萚垂枯。平生癖于撷粹存箴，自揣尘途多舛，圣贤至理鲜能躬行，唯拾前贤片语，聊熨寸怀。是夕偶开残卷，檐溜泠泠敲瓦，点滴萦襟，恍若寒冰研墨，暗叩幽衷。

情淳则怡，世伪则颓。开卷首箴，凝睇久之。衰迟匪独霜侵华鬓、纹印隆颡，实尘氛锢眸，望山失苍岑之本色，临水迷澄鉴之清光。俗虑萦缠，如薜萝蔽牖，不复得遥瞻草色、静赏风荷。然一味孤贞涉世，动辄荆榛满目；略存圆融自护，亦为涉世之甲。葆赤衷于内，守矩度于外，斯为安身正途。

次览今世四戒，不觉莞然。尺素速酬，惜伊人伫盼之诚；佳约无愆，重良晤寸阴之贵；宿逋如期，筑砥行之崇墉；毋预闲非，远尘寰无端之扰。曩昔热肠好解邻纷，百计斡旋，反致两方嫌隙，始知滥施体恤，辄紊人一生经纬。若漠焉袖手，又流于凉薄。四者非高世之德，乃历遍蹉跌，镂身所得之阅历也。

夜色沉冥，万籁俱寂，惟阶蛩断续，若锯剖玄昏。忧不留宵，善忘自逸。斯言洒落，亦含凛冽。浮恼可挥，深愁入髓；每于清宵幽梦，暗茁悴葩。刻意销忧，不过掩憾于须臾，积久郁为块垒；耿耿不释，又困于旧事而踯躅难前。所谓善忘，原是揖别前尘，从容自遣而已。

勿羡世途荣赫，寰中谁无隐郁。俗谚平平，夜览始彻。人所歆羡之煊赫，类如装裱名缣，锦绫饰表，玺印琳琅；其底里绷丝之困、绢裂苔侵之弊，悉隐而弗见。人各困一己幽怀，攀比所生惘惘，如盏边嘘气，倏忽烟消。然亦不可囿于陋隅，何妨借他山之光为烛，亦堪照己径之幽。

卷末录取舍之箴：可变则谋新，难变则顺适，难适则安受，难堪则释然。默诵数过，纷乱寸绪豁然理顺。悦豫非由宴乐酣歌，贵在明于去取。轻言抛舍易，割弃实至艰：拘执不舍，则自困樊笼；率然尽弃，则虚度韶光。权衡取中之道，犹持玉衡，其枢在心。

掩卷冥思，数则箴语由修心、处世、遣忧、破执，终归于权衡取舍，脉络相生。零笺碎语，被清宵幽思联为古佩，质厚无华。先哲之言，不许浮生一世坦途，只为揭破锦袍内里，示缝补之痕、尘渍之迹。洞彻缺憾之后，再抚锦缎光华，襟怀自是迥殊。

俄闻远村鸡唱，曙色将萌。敛手钞之册，庋于邺架层巅，与骚编、杂论为伍。庋藏非为朝夕展阅，唯知其存焉。倘遇困疲、骄矜、迷惘之夕，尚有清言温峻，静候心契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