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件元朝至正十一年的事，阿速亲军被团灭。

这支军队可不一般。阿速人，来自高加索山北边，绿眼睛，堪称精悍，是大元最顶级的皇家禁卫军。枢密院同知赫厮、秃赤带着六千阿速军加上各路汉军，讨伐颍州的红巾军。

结果呢？赫厮远远望见红巾军阵里人头攒动，鞭子一挥，冲部下喊了句：“阿卜！阿卜！”——在他们老家话里，阿卜的意思是“跑”，全军掉头就逃，淮人传为笑谈。

三员主将天天喝酒玩女人，军士则一路掳掠百姓。剿匪的正事？根本没人管。

至正十一年，大元帝国最能打的部队就这副模样。

所以，红巾军到底是怎么赢的？

刘福通颍州起兵，连破罗山、真阳、确山，打武阳、攻叶县。到至正十七年六月，他亲自率主力攻下汴梁，定为都城。随后分兵三路北伐：毛贵占山东，白不信、大刀敖入关中，关先生、破头潘领中路军越太行，焚上党。

至正十八年十二月，这支中路军队大同出发，突袭上都，烧了忽必烈当年建元称帝的皇宫，在上面待了七天才走。上都是蒙元的陪都，元朝皇帝每年夏天要去避暑的地方。

谈迁在《国榷》里写了一句：“中原以北，几几三分有二，风驰电激，岂徒藉宋虚号哉？”

意思是别告诉我这是靠大宋的空名号做到的。你信吗？

有意思的是扩廓帖木儿。他不是蒙古人吗？

他那支军队是元末最能打的主力。可朱元璋很清楚：“王家这小的只是用拐子马熟”——他的骑兵用的是女真式的长枪冲锋，不是蒙古式的骑射。主力是汉人。

而朱元璋那边呢？主动投奔的蒙古骑射手一点都不少。

攻守完全翻转了。

这就要说到元代军户制。

元军里的汉人部队装备由政府出钱。普通蒙古士兵挤不进侍卫亲军和怯薛军的，装备得自己买，远征口粮也得自己筹备。忽必烈时代一石米六百到一千文，日子还过得去。到元顺帝时北方米价飙到三十五贯一石，元末更是飞到三百贯。蒙古士兵出征前得典卖田产凑盘缠，卖老婆，卖孩子，甚至通过回回商人把妻儿卖到印度。

有一份奏疏讲到：“蒙古军在山东、河南者，往戍甘肃，跋涉万里，装具鞍马之资，皆其自办，每行必鬻田产，甚则卖妻子。戍者未归，代者当发，前后相仍，困苦日甚。”

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让人自费去死。

1365年，一个叫脱欢的蒙古士兵出征前盘缠不够，弟媳巴都麻说自己一个女人没法独居，结果——把弟媳换了三石粮食，白米一石、小麦一石、大麦一石，带着这些粮食去给元顺帝卖命。

元朝底层的蒙古人过的是这种日子。

不止脱欢一个人。早在元仁宗时代就有蒙古人造反了。到了元末，蒙古人起义不断。红巾军里吸收了大量蒙古人，一点都不稀奇。

所以说，红巾军能打赢，真正的原因没那么热血。

不是什么战术天才，也不是什么民心所向。

是元朝自己先把底层的蒙古兵逼到了绝路。连自己种族的人都护不住。

至正四年黄河决口，冲了山东盐场，财政被直接干废。至正十一年强征十五万民夫治河。脱脱丞相一度把起义军压得死死的。但是，元顺帝嫌他是后党，罢免。察罕帖木儿镇压红巾军最有力，被刺杀。然后孛罗帖木儿和扩廓帖木儿两个大军阀各占一片，互相打。

元朝不是被红巾军一拳打倒的。是它自己心脏先停了。

至正十八年十二月。上都。关先生站在废墟里。脚下是忽必烈当年的皇宫，烧得只剩断壁黑烟。他站了七天。

不知道那七天他在想什么。

他从安徽颍州出发，带着一群农民，走了一千多里路。有没有回头望过来路？有没有想过这仗打完之后，中原到底谁来坐？

没人知道。

这仗打着打着还打出了国境线。关先生的部队焚完上都没停，继续往东。至正十九年二月，他们给高丽国王王颛写了封信，“慨念生民久陷于胡，倡义举兵，恢复中原，东逾齐鲁，西出函秦，南过闽广，北抵幽燕，悉皆款附。”

高丽王没理他们。年底，红巾军渡过鸭绿江，天寒地冻，江面结了冰，数万人踏冰而过，攻克义州、静州、西京——西京就是今天的平壤。第一次远征打了几个月，因为孤军深入、粮草不济，最后只剩一千多人退回辽东。

至正二十一年十月，关先生他们又去了第二次。二十万人渡江，一度攻陷高丽都城开京。然后——大败。关先生和沙刘二战死在开京城里，破头潘带着残部逃回鸭绿江，回来后被元军抓住。教科书不提这段。颍州到平壤，小两千里。一群起于田垄的人，走着走着走到了朝鲜半岛。

最后的结局呢？至正十九年元军攻汴梁，刘福通挡不住，带着韩林儿退守安丰，苦撑了四年零九个月。至正二十三年二月，张士诚围攻安丰，刘福通战死。

红巾军就这么散了，但元朝也只剩最后一口气。

没有战马、没受过训练的农民，怎么打赢了蒙古骑兵？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成吉思汗那支军队。是一群卖了老婆买军粮的破产骑兵。而对面站着的，是被克扣粮饷逼上绝路的河工，拿起扁担当长枪。

你说，他们怎么打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