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沪上味,一梦老饭店·默斋主人原创文化散文
穿过福佑路湿漉漉的梧桐疏影,上海老饭店便静静立在眼前。朱漆门廊,飞檐翘角,这座古雅楼阁,宛如一帧栖于闹市深处的旧梦。整栋五层仿明清楼宇,没有周边玻璃幕墙的凌厉张扬,反倒像一本被岁月反复摩挲的线装古书。册页之上题着古朴的“荣顺馆”三字,故事自清光绪元年(1875年)缓缓铺展,一百五十余年的烟火气与人间温情,尽数氤氲在袅袅食香里。
一踏进门,门外的喧嚣便被悄然隔绝。这里并非沉寂无声,而是另一种热闹——经木格窗滤去浮躁,化作温软和煦的市井人声。堂倌步履轻快稳健,托盘上瓷盏相碰,叮咚作响,皆是地道的老上海风情。拾级登楼,三十余间包房各有风情,或清幽静谧,或轩敞明朗,空气里始终萦绕着檀木与陈年黄酒交融的温润气息。店内最具气派的当属可容纳六十六桌的金色大厅,这里常年是寻常百姓宴饮欢聚之地,杯盏交错间,流淌着原汁原味的上海烟火与俗世欢愉。
到访此处,终究是为舌尖而来,为心头念想而来。菜单不必细细翻看,几道传世招牌,早已是刻在本地人味蕾里的乡音。虾子大乌参上桌,乌参肥厚油润,色如墨玉,浸润在浓稠红亮的酱汁中,粒粒虾子似漫天繁星散落。入口一瞬,海味的醇厚与酱汁的浓香在唇齿间相融,滋味层次饱满。油爆河虾则是另一番灵动意趣,猛火快炒之下,虾壳薄脆如蝉翼,虾肉鲜嫩似凝脂,咸鲜之中缀着一缕清甜,恰是本帮菜“甜上口、咸收口”的精妙韵味。至于八宝鸭,堪称席间重头。鸭腹内填入糯米、莲心、火腿、芡实等八种食材,慢蒸至骨肉酥烂。轻轻划开鸭肉,热气裹挟着浓郁香气扑面而来,满是食材相融的丰足与诚意。
若论厨中真功,还得数这道看似素雅的扣三丝。火腿、鸡脯、冬笋,尽数切作细如发丝、可穿针缕的细丝,在碗中层层堆叠成山峦之形,淋入鲜醇上汤,旺火蒸制后再完整倒扣入盘。掀开碗盏的刹那,汤底澄澈透亮,盘中“丝缕山峦”依旧挺立不散。这早已不止是一道菜品,更是匠人潜心坚守的功夫。在第五代传人罗玉麟手中,这门技艺沉静而庄重,也让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化作看得见、尝得到、触手可及的鲜活温度。
上海老饭店的妙处,更在于兼容并蓄。既有需要提前数日预定的传世大菜,也有糟钵头这般接地气的市井风味。猪杂与糟卤同烹,风味浓郁独特,是老上海食客佐酒的心头好;家常八宝辣酱更是亲切喜人,肉丁、豆干、花生、笋片在辣酱中交融一体,最是下饭。从待客宴宾的精致筵席,到日常果腹的家常滋味,这里一应俱全。菜品不分高下,来客无论身份,暗含着一种圆融通透的生活智慧。身着正装的食客与布衣闲客,都能在此寻得一方自在座位,吃上合心意的饭菜。
酒足饭饱,缓步走出店门,豫园一带灯火次第点亮,都市的喧嚣再度扑面而来。回头遥望,整座楼阁灯火融融,静静伫立在街景之中。它不疾不徐、不矜不伐,如同一位阅尽世事的老友,以不变的风骨与味道,守护着活色生香的本帮饮食记忆。原来一座城市最深的乡愁,往往就藏在油爆虾的清脆口感里,藏在浓油赤酱熬煮出的醇厚滋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