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里一个谁都不会在意的片段。
鲁智深抢了路人的酒桶,喝完就走了。那个被抢的挑夫,一般人根本不会接着写下去。施耐庵写了,而且只多写了一笔:那人“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拿了旋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施耐庵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一个挑夫被抢了一桶酒,打不过,告不了官。剩下一桶酒没法挑——扁担两头不一样重。所以他只能把剩酒分到两个桶里各一半,让扁担好上肩。这事在文学上毫无意义,不推动情节,不塑造人物,删掉一个字都不影响。但它偏偏出现了。
你细想,这不是文学技巧的问题。这是一个人真的挑过担,或者见过挑担的人,才会写出来的东西。
宋史专家虞云国翻遍《水浒传》后说过,撇开主题思想不论,这部书堪称一部以梁山好汉兴灭聚散为主线的宋代社会风俗史。
早市上,卖汤药的王公,天还没亮就来到县前赶早市,见宋江便问:“押司如何今日出来得早?”宋江说昨晚酒醉,王公便道:“押司必然伤酒,且请一盏醒酒二陈汤。”
十字坡上,孙二娘开的黑店,馒头是有馅的,炊饼是没馅的——宋朝人就是这么叫的。
林冲发配前给老丈人写了张休书,落款规规矩矩:“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一个被充军的人,最惦记的事竟是老婆以后怎么办。
这些东西跟故事主线有什么关系?没有。但它让你相信,宋朝的某个清晨,真有这么个老头起早摆摊,真有这么个被抢了酒的小贩在计算怎么让扁担轻一点。
这操作放今天,大概相当于做一款游戏,主角路过菜市场,NPC大妈在砍价,你停下来听,她砍的价码居然跟当地物价一模一样。没用,但你对这个虚拟世界的信任感瞬间建立了。
《水浒传》的另一种真实,更让人心里一惊。
正史里的宋江,根本不像小说里那么大排场。《宋史·侯蒙传》写他在山东和陕西“横行”时,只有三十六个人,几万官军不敢打。《元丰九域志》记载那个传说中“八百里水泊”的梁山泺,“周回三十余里”——不到半个西湖大,就是一片芦苇荡。所谓“八百里”是宋代人就爱用的夸张。
三十六个人,就一片浅滩。
但是到了小说里,变成一百单八将、八百里水泊、六关八寨,聚义厅上摆满酒肉。几百年来,所有人都信了。连古人自己都上当——南宋的李埴在《皇宋十朝纲要》里认认真真记录宋江征方腊的过程,但同一本书又写着“五月三日宋江就擒”。
学者们吵到今天。日本学者宫崎市定干脆提出:历史上有两个宋江——一个是草寇,一个是将军,被说书人混到一起了。
那些讲故事的民间艺人,为什么要编这些?
王学泰翻遍宋元史料后提了一个概念:游民江湖。
什么叫游民?就是脱离宗族、土地、户籍,在大城市缝隙里求生的人。宋朝城市化率一下子冲到约20%,很多人从村里跑到城里,发现没地种、没亲投、没身份。房租贵得要死——武大郎一个卖炊饼的,在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月租大概五百到一千文。
所以那些说书摊上的水浒故事,骨子里写的不是造反。是一群脱离了宗族、失去了土地、在大城市里求生的人,是自己人给自己人写的东西。
施耐庵多半也住过这样的出租屋,吃过没馅的炊饼,在早市上喝过一碗醒酒汤。他笔下的好汉没一个完美。宋江窝囊虚伪,李逵残忍嗜杀,武松也有暴戾过头的时候。他们做好事,也做烂事。
史书上的那个宋江,是写给朝廷看的。小说里的宋江,是写给游民社会自己人看的。
哪一个更接近真相?
这问题没有答案,但施耐庵替那些不会写自己的小人物,留了一笔。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