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其实90年代真正杀疯的言情小说作家,其实是王朔。但大家习惯上不承认痞言小说属于言情圈。其实当年,中国还有一个具备言情市场统治力的作家!她叫张欣。
提起张欣这个名字,现在的年轻人怕是多半要茫然片刻,然后怯生生地问一句,是那个写电视剧的吗?你看,这就是时间的魔力。它能把一个曾经响当当的名字,磨成一片薄薄的雾,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某个怀旧频道重播《浮华背后》的时候,才在你眼前飘一下,然后倏忽不见。
但我对她是有印象的。九十年代,那是广州的黄金时代,也是张欣的黄金时代。那时候的内地文坛,严肃的作家们忙着寻根,先锋的作家们忙着拆解句子,一个个把小说写得像是给中文系教授做的阅读理解题。就在这个当口,张欣在广州,用一种现在看来都颇为时髦的姿态,写着一些“不太严肃”的言情小说。
当然,“言情作家”这个帽子,扣在她头上,多少是有点委屈的。就像你夸一个赛车手车灯擦得真亮,夸是夸了,但没夸在点上。张欣写的,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欲望,是一张张在南方潮湿空气里,被金钱和野心浸润得有些变形了的脸。她笔下的故事,大多发生在广州,那些新兴的写字楼、酒店大堂、弥漫着煲仔饭香气和汽车尾气的街巷里。主角清一色是女性,她们不是在找爱情,而是在找自己,或者说,找一条在时代巨浪里不至于沉没的活路。
她的人物,用今天的话说,都是“人间清醒”。她们太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朴素的道理了。书里那些年轻的女孩,初到广州,无一例外地要被这座城市的生猛所震撼。这里不谈理想,只谈“捞世界”。爱情是天上的月亮,好看是好看,但不能当饭吃。面包呢?面包不光是面粉做的,还是自尊、是安全感、是能在家人面前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
读张欣的小说,你会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女人太懂人情世故了。她写办公室政治,写朋友间的攀比与算计,写夫妻间的同床异梦,一笔下去,入木三分,看得你后背发凉。她不像传统言情作家那样,给你编织粉红色的泡泡,她是直接把生活的里子翻出来给你看,告诉你,看吧,这绸缎背面,全是线头和虱子。但她又不是刻薄的,她的笔调是温和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慈悲。她理解这些女性的选择,甚至心疼她们。因为在那个年代,一个女性想要凭自己的本事,体面地活下去,姿态难免会有些踉跄,甚至有些狼狈。
我记得她有一部小说叫《你没有理由不疯》,这书名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最佳注脚。九十年代的广州,就像一个巨大的加速器,把所有人扔进去,疯狂地旋转。到处是机会,也到处是陷阱。股票、地产、外贸,一个个神话在茶余饭后流传,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在这样的环境下,你让一个两手空空的年轻人,还安安稳稳地坐在格子间里“岁月静好”,那才是不正常的。疯,才是常态。张欣写的就是这种“疯”,不是歇斯底里的病态,而是一种为了改变命运而爆发出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她们在商海里扑腾,在男人间周旋,姿态不好看,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动人。
还有一部叫《岁月无敌》的,名字取得真好。岁月是无敌的,它终究会把一切都带走,美貌、财富、爱情。但她笔下的女人们不信邪,就是要用自己的一腔孤勇,和这无敌的岁月碰一碰。碰赢了,或许能闯出一片天;碰输了,至少也轰轰烈烈地活过一场。这种“我偏要勉强”的倔强,比现在很多标榜大女主的影视剧里,靠着天降神兵解决问题的桥段,要高级得多,也真实得多。
张欣本人的经历,说起来也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传奇色彩。她是江苏人,后来到了广州。做过工人,当过兵,最后成了一名作家。这种丰富的底层生活经验,让她在描写三教九流的人物时,信手拈来,活灵活现。她没有那种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俯视感,她笔下的白领、小老板、打工妹,都像是她从街头巷尾直接拉进书里来的,带着体温和汗味。她太清楚她们的算盘是怎么打的,她们的软肋在哪里,她们的盔甲又是如何一件件穿上的。
她的写作,是和广州这座城市共生的。她写花园酒店,写白天鹅宾馆,写那些象征着那个时代顶级繁华的地标,在这些金碧辉煌之下,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这些地方,对于当时的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带着一种神秘和向往的。张欣把它们变成了一个舞台,让她的人物在上面粉墨登场,演绎着属于那个时代的欲望与挣扎。
后来,她的作品被大量改编成电视剧,影响就更大了。像《浮华背后》,把那种官商勾结、情感与利益的纠葛,拍得淋漓尽致。那个时代过来的观众,大概都会对里面那种又奢靡又压抑的氛围记忆深刻。她用一个极致的罪案故事,包装的其实还是她那永恒的主题:在这个物质至上的世界里,人到底该何去何从?
然而,不得不承认,张欣的作品在今天,是有些寂寞了。这不能怪她,也不能怪读者。时代变了,焦虑的形态也变了。九十年代的焦虑,是如何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切的焦虑,是向上的、扩张的、充满生命力的焦虑。而今天的年轻人,面对的更多是如何保住现有的一切,如何不被甩下时代的列车,是一种向内的、收缩的、防御性的焦虑。
在她的故事里,拼搏是有可能成功的,爱情是有可能变现的,即使头破血流,也总归能听到个响。但在今天,阶层似乎板结得像块水泥地,任凭你怎么蹦跶,也踩不出一个脚印。于是,年轻人开始相信“佛系”,开始讨论“躺平”。在这样的语境下,再去看张欣笔下那些汲汲于功名、拼了命向上爬的女性,难免会觉得她们活得过于用力,甚至有些“卷”。那些在五星级酒店大堂里发生的爱情,也显得像一个隔世的童话,华美,但与自己无关。
大家现在更爱看的,是“往后退”的智慧。是断舍离,是逃离北上广,是回到小镇过一种“无用”的生活。张欣小说里那种“我要去往中心”的渴望,那种蓬勃的物欲和野心,在今天看来,似乎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尴尬。就像一个在派对上舞得太尽兴的人,音乐都换了,她还在原地踩着上一个节拍。
但这正是她珍贵的地方。她像一个时代的录像师,忠实地记录下了九十年代广州,甚至整个中国南方那股野蛮生长的气息。她笔下的那些女性,或许不够优雅,不够从容,但她们真实得像一面墙上的钉子,深深地扎进了那个特定的年代,拔都拔不出来。
有时候我路过广州的环市东路,看到那些当年辉煌一时的酒店,在周围更新的摩天大楼映衬下,显得有些陈旧,有些过时。我就会想起张欣。她的作品或许也像这些建筑一样,带着那个年代的审美和烙印,不再是潮流的中心。但它们不会消失。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作为一段历史的见证。它们告诉我们,曾经有那么一群人,是这样活过、爱过、挣扎过的。她们眼中曾闪烁着最赤裸的、对美好生活的渴望,这渴望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动人的人文图景。
所以,如果你想看看二十年前的中国是什么样子,想看一群不那么完美但生机勃勃的女性,如何在一个喧嚣的时代里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那么,去翻翻张欣吧。她的书,是给那个时代写的一封长长的情书,信的结尾,可能带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但这封信本身,依然滚烫。

